更何況,這裡還是從前的九江王,現在的淮南王后宮。
我有心拒絕,只是話未出口,吳姬便已經上前牽了我的手,眼裡已是隱隱了淚光:“姐姐,你也知道,我當年便是個自己無法做主的人。這些年裡,也不過如那藤蘿,需得依附了那人過活。我面上雖是日日裡帶了笑,心中卻是苦得很。姐姐你就連陪我喝幾杯酒說下話都不願嗎?”
我看著她那張和我相似的臉,想起那年裡她在馬車上對我說起張良的一幕,心中竟是一陣微微的酸楚。
今夜,我在這淮南王的宮室之中,他卻是不知安身何處。
我的身邊有家人,還有一個愛我的夫,只是他,卻是形單影隻,唯清風明月作伴而已。
如果當年,吳姬真的隨了他,那麼此刻,我的心中應該也會釋然些吧。
我有些怔忪的時候,吳姬已經拉了我與她同坐在步輦之上。
我嘆了口氣,吩咐跟了出來的侍女回去照看著吳延,便隨吳姬去了。
吳姬的宮室與我所居的有段路,迴廊彎折,亭台樓榭,終是停在了一座高大的殿宇之前。
見我有些猶豫,吳姬已是笑著說道:“王今夜去了另位夫人那裡,我這裡已是久未見他來過了。姐姐請放心。”
我笑了下,終隨她進了宮室,早有侍立在里的宮女掀開了層層的帳幔,待我們行進,又無聲無息地放下,只剩幔帷下方的絲絛流蘇微微地顫動。
吳姬口中雖說自己已是不得寵,只是屋子裡的擺設用具,看起來都是jīng致異常,連那盛了酒菜的盤具,也是鎏金飛銀,映著碗口粗細的宮燈燭火,亮光閃閃。屋角立著一隻金色的shòu嘴銅爐,往外溢出裊裊的香菸,聞起來有絲淡淡的甜蜜的味道。
我隨吳姬坐了下來,聽她在那裡絮絮地說著往事。
她什麼都提到了,唯獨沒有提到張良,那個她曾經心心念念的人的名字。
如此也好。她若是問起我,我倒真的是說不出來。
吳姬舉杯敬我,我淺淺地喝了一口,再敬,再一口,第三次敬的時候,我終於喝完了一杯酒。
我心中有些記掛吳延,一杯酒喝完,便笑著向吳姬道別。
她不語,只是突然那樣凝望著我,眼裡閃爍著我看不大清楚的光。似是悲哀,似是憐憫,似是愧疚,又似是隱隱的一絲恨意。
我站了起來,正要轉身離去,卻看見吳姬的面上,慢慢地浮現出了一絲慘澹的笑意。
“姐姐,對不起。我從前是個做不了自己主的人,如今也是。”
我聽見她這樣說了一句。
我的心跳猛然間加快,一陣滾燙的血液沸騰著湧上了我的頭。
我突然間似是明白了過來,盯著我對面的吳姬。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垂下了頭,匆匆掀開了簾帳去了,方才還侍立在邊上的幾個宮女也跟著退了下去。
偌大的宮室里,瞬間只剩了我一人。
我死死地用手抓住桌子的案角,微微地有些顫抖起來。
我已經聽見了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那不是宮女們穿了軟底絲鞋走路發出的聲音。
那是男人的腳步聲,沉重,不急不緩。
我猛地轉過了身,看見一個男人掀開了簾帳,走了進來。
是英布。
他穿了一身常服,發上挽了只通天冠,走到離我幾步遠的地,停了下來,巨大的身影仿佛黑shòu般地朝我籠罩了過來。
我和他對望著。
他的身後屋角雖燃了兩盞宮燈,我仍是看不清他隱藏在光照死角中的面容,只是看到他的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這樣的眼神,我似曾相識。
許多年前,當他得知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到了當時還是番君的義父那裡借兵出戰的時候,我曾看到過他眼裡露出這樣的光。
而現在,他在用這樣的眼光看我,肆無忌憚。
我的手緊緊地捏在了一起,垂下眼睛,繞過了他,快步往外走去。
他沒有攔我,只是,我的手要沾到那低垂的簾帳的時候,我聽見他突然說道:“我的兒子,至今我還沒想好給他起個什麼名。你說叫什麼的好?”
我的手一滯,指尖滑過那帶了絲涼意的絲綢,低低地垂了下來。
我回過身,看著他,冷冷道:“那不是你的兒子,那是悠的兒子。”
他也回過了身,站在那裡看著我道:“悠的兒子不就是我的兒子嗎?我前幾年總東西征戰,便是將他接了過來也是帶不好,索xing便勞煩你家。而今我已定了下來,他是我的長子,日後必定是要承我王位,又豈能再勞煩長沙王了?”
我盯著他,一字一字地說道:“他已經有名字了。他叫冬子。我不會讓你帶走他的。”
他看著我,突然笑了起來道:“我如果一定要帶走他呢?”
我咬了牙,恨恨道:“英布,你姬妾無數,方才我聽吳姬也說,你已有三個兒子。為什麼一定還要帶走冬子?”
他走近了一步,細細地看著我瞧,搖了搖頭道:“我本來也並非一定要帶回這個兒子的。只是如今,卻是一定要帶回這個兒子了。”
我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