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了利蒼,轉頭看去,卻是見到了一副有些怪異的景象。
他和義父,兩個人相對站著,眼睛彼此對望,誰都沒有說一句話。
義父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他的手,緊緊捏在了一起,微微地抖動著。
利蒼卻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面上一片jiāo織著迷惘、猶豫,甚至是痛苦的神qíng。
我和萍夫人對望一眼,朝著他們走了過去。
我到了利蒼身邊,對他柔聲笑道:“延,他是你的兄長,也是我的義父。”
萍夫人也是輕輕握了下義父的手,這才看著利蒼笑道:“延,我便是你的嫂嫂。你記不記得過去都沒關係,現在一家人終又聚在了一起,這才是最重要的。”
利蒼定定地看了眼萍夫人那溫柔的笑臉,終於轉頭朝著我的義父跪了下來,口中叫著大哥,磕頭到地。
義父上前扶起了利蒼,看得出來,他是勉qiáng才抑制住了自己的激動之色,眼裡也已是有了隱約的淚光閃爍。
“明日裡我便帶你回瑤里,去給母親的墳塋上一柱香。”
他只是說了這樣一句。
結束了家宴,義父帶著利蒼不知去了哪裡,我和萍夫人去了她的宮室之中。我們說話的當,冬子便已是在我們身邊的榻上睡著了。
我低聲說道:“明日裡我也去瑤里看望下悠。”
萍夫人的眼閃過了一絲哀痛之色,只是很快便含笑點了下頭。
我看了眼冬子,猶豫了下,終是問道:“英布有來探望過冬子嗎?”
萍夫人淡淡笑了下道:“他過去三年音訊全無,只是剛上個月才來了封書信,說要擇日帶來帶走冬子,他的長子。如今他倒是想起了還有這樣一個長子。”
我冷哼了一聲道:“母親,冬子萬萬不能被他帶走。”
萍夫人慈愛地撫摸了下冬子的睡顏,嘆了口氣道:“他是冬子的父親,就算我再不願,於qíng於理,都是無法阻攔的。”
我沉默了。
冬子是萬萬不能被英布帶走的。
就像當年,我知道悠不能嫁給英布一樣。
當年,我沒能改變悠的命運。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冬子隨那人去的。
利蒼回來接我的時候,我已經靠在冬子身邊的榻上有些暈暈yù睡了,被他整個人抱了起來,這才驚覺了過來。
萍夫人雖是不在屋子裡,只是邊上還站了兩個侍女,瞧見她們眼睛盯著地面qiáng忍著笑的模樣,我有些羞赧,掙扎著想自己下地,他卻是不管不顧地抱著我出去了。
他一直抱著我,將我放到了馬車中,馬車朝著臨湘城裡的丞相府邸一路去了。
我不時看向騎馬在外的他,有時兩人目光相遇,他便對我笑一下。他應該是在盡力掩飾了,只是,我還是感覺到了他笑容之下的那絲沉重。
到了臨湘城中的丞相府里,我並無太多的陌生感。細心的萍夫人將我的臥室布置得與我從前在瑤里的幾乎沒有兩樣,只是其中的那些陳設更為華麗jīng美些罷了。
利蒼將我放在了塌上,甚至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壓了上來。比起往日,現在的他就連呼吸里都帶了一絲濃重的急促和不安。他不停地親吻著我,低聲叫著我的名字,粗糙的手緊緊握著我的肢體,動作有些粗魯。我qiáng忍著不適感,直到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他才似是驀地驚覺了過來,仍是那樣緊緊地抱著我,只是把頭埋在我的頸間,一動也不動了。
良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睡了過去,我的頸窩之處才突地感覺到了一陣cháo濕之意,有些涼涼的。
他竟然在默默流淚。
我側過身,抱住了他。
“辛追,我心裡很難過……”
他閉著眼睛,慢慢地說道。
我用手輕輕撫梳著他因為剛才的糾纏而有些散亂下來的長髮,將他抱得更緊了。
他埋首在我的胸口,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大哥今晚和我說了很多的事qíng。我小時候打破了父親最喜歡的一方青硯,怕父親責罰偷偷丟掉,後來還是被發現了,父親大發雷霆痛打了我一頓,母親半個月沒和父親說話;我少年時獨自上山狩獵,五夜沒有回家,害得母親急得病了一場;他還說我曾自告奮勇地要陪你去長沙,那時候你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女娃,他怕我調皮欺負了你,本是不願讓我去的,只是經不住我的軟磨硬求,才答應了下來……,他跟了說了很多。我想記起這一切,可是我卻什麼都想不起來。我心裡只覺得空落落的,就好像我其實不過是個多餘的人……”
我用手抱住了他的頭,輕地吻了下他的額頭。
“延,我以後還是叫你延吧,我喜歡你這個名字。延,你不是多餘的,你本來就是這裡的一份子,你的兄長,嫂嫂都是你的親人,他們非常愛你,還有你的母親,雖然她現在已經不在了,可是你就是她的一塊心頭ròu,你明天去看她,她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你呢,辛追,那麼你呢?”他看著我,輕聲問道,“你也愛我嗎?”
不待我回答,他又低聲說道:“我問我大哥,當年我到底為了什麼要離家,他卻是閃爍其詞,始終不願告訴我。雖然我不知道,可是我隱隱總有種感覺……”
他沒有再說下去了。
我一怔,看著他,終是慢慢笑了起來。
“延,我是你的妻,這一生一世,只會是你的妻。這樣還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