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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關節,因為舊傷,每到冬yīn時就會脹痛。所以我會在秋天提早開始用熬過的熱藥水為他泡腳,以期減少之後的痛苦。

“什麼?”

擦gān他的腳,我坐在他腳邊,雙手拇指慢慢替他推壓著腳上的xué位。

“一瓶藥。”

我有些驚訝,停住手,終於抬頭。他臉部的肌ròu僵硬。

“藥……”

我遲疑地重複一遍。

“是的,藥,混入飲食,攝入之後能在睡夢中死去,而旁人絕不會查出端倪的藥。”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這樣的消息,還是出乎我的意料。

長安使者,送來了這樣一瓶奪命的藥,這是什麼意思?

想到那三個已經不得善終的異姓王,想到當年吳延被封長沙國丞相後的無奈,想到這幾年裡他無意被我覺察到的偶爾愁緒,我忽然明白了過來。

歷史原來確實會玩笑。什麼善終。狡兔死,走狗烹,亘古不變的真理,沒有誰能逃脫。一個一個,這麼快,竟就輪到了長沙王。

“辛追,你知道我這個長沙國丞相的唯一職責是什麼嗎?就是監視長沙王的一舉一動。”吳延冷笑了起來,“我的兄長,他的身體裡流淌著吳國國君的血脈,年輕的時候,或許有過爭霸的豪qíng,但是現在,他早已韜光養晦,對長安的權力中心退避三舍。長安卻不肯放過他。”

“你是利蒼,他的臣子。但他必定也知道,你更是吳延,長沙王的血親。他這樣做……”

我說不下去了。

我見識過劉邦yīn狠的一面,但是現在,我卻不得不佩服他的算計。

他明知吳延和吳芮的關係,也知道吳延絕不會愚忠到去弒親的地步,到了現在,他認為的適當時機,向他的臣子利蒼下達這樣的命令,唯一的目的就是bī迫長沙國反叛,而這恰給了他剷除眼中釘的最堂皇冠冕的藉口。

之前的燕王、韓王,就是入了這樣的彀,一個一個地被bī遠避匈奴。

這正是他最擅長的伎倆,如毒蛇般致命。

“你想如何?”

我望著吳延,問道。

吳延皺眉道:“長沙王就算不是我的兄長,我也絕不會做出此等勾當。我本以為這一天會晚些到來,沒想到現在,他竟然就迫不及待了。自不會隱瞞兄長,明日就去見他,須得及早防備。今日暫時敷衍了來使,不過是為多爭些時日。”

“然後呢?”

“我別無選擇。長沙王是我的兄長,我和他身體裡流著相同的血脈。我必須永遠站在他的身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bī我至絕境,唯有搏命!”

唯有搏命……

我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吳延說話的聲音低沉,卻如金鐵般鏗鏘。

長安既已派出來使,絕不會就此罷休。而吳延,他是個寧折不彎的人。

利蒼,英年早逝。

我一直拒絕去想這一點。但是此刻,這個仿佛詛咒般的念頭卻仿佛毒蛇般地再次鑽入了我的身體裡,啃噬著我的心臟。

一定是過了太久的被保護穩妥的安逸日子,我竟再也尋不回從前一人面對未知時的無畏和勇氣。我拒絕去想失去吳延的可能xing。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對於宿命,我始終不解。我只祈禱,我所知曉的所謂“歷史”,既然對吳芮踏空,那麼對利蒼,也必踏空。

感覺到了我的恐懼,吳延面上的煞氣頓消,擁我入懷。

“嚇到你了……”他緊緊抱著我,低聲撫慰,“方才不過是我最壞的打算。戰事若起,難免生靈塗炭。我更不願你從此顛沛。你放心,總有兩全之法。”

兩全之法……世上從無兩全法。我早就明白這一點。

長沙國這片自上古流傳而下的美麗之地,在我義父的羽翼之下,從前僥倖躲過了那場兵戈鐵馬的踐踏,而今更是寧靜,世代繁衍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安居而樂業。但是這安與樂,卻獨獨沒有眷顧臨湘城中最高貴的那一家人。

第一個長安來使去了,很快又有第二個,不過三個月,已經來過第三個了。

長沙王王宮中,自第三個使者去後,一連數日,連空氣仿佛也凝固了起來。

第三個使者帶來了皇命,雲長沙王吳芮,被人指與早先叛亂的前燕王盧綰舊日曾來往叢密,著即刻隨使者入長安,協同受質。

這個使者,是被吳延拎了擲出臨湘城的。

據說他被丟出城門外的時候,連掉落在地的一隻鞋都來不及撿拾,匆匆上馬,láng狽奪路而去。

臨湘城的百姓俱都拍手稱快,譏笑長安使者亦不過爾爾,但我卻知道,長安與臨湘之間,隨了這一擲,裂痕再無彌補的可能。

劉邦要出手了。而長沙國,也擺出了自己的姿態。

使者去後的第二天,恰這一日,是長沙王吳芮五十整的壽日,整個臨湘都成了歡慶的海洋。百姓們結隊到王宮前叩拜祝壽,在大門口堆一枝自己親手採摘的象徵福壽的瓊枝。從早到晚,人流川流不息。

義父仁厚而威嚴。比起那個遠在長安的帝王,百姓對他們自己的王,發自內心地擁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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