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在這與世隔絕的冰天雪地里,捧起了一本將近八百年前的哲學著作?
他正尋思,門口忽然響起一陣風聲,是衛長庚走了進來。
滿身風雪的男人脫下雪靴、外套和針織帽,撣掉眼睫和頭髮上的積雪,剛抬頭就對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肉桂薑湯。
有個伴好像還挺不錯——聞著撲面而來的辛香熱氣,衛長庚破天荒地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冰天雪地的寒夜裡,再也沒有比享用一頓熱氣騰騰的晚餐更愜意的事了。如果有,那也許就是再洗個熱水澡。
幸運的是,這兩件事今天晚上都能實現。
晚飯過後,突如其來的風雪又突如其來地離開。重新安靜下來的山谷地帶,靜得能夠聽見遠處間歇泉的噴發,以及礦洞深處隆隆的悶響。
通過努斯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報告,衛長庚打開壁爐旁一扇上了鎖的門。開門的一瞬間,水汽伴著淡淡的硫磺氣味飄散出來,腳下的地板也變成了原生態的礫石。再往前看——十幾步開外就是一口熱氣騰騰的露天溫泉。
白典沒有泡過溫泉,但是他喜歡澡堂——更具體地說,是喜歡那種不需要彼此非常了解,就可以放鬆親切地坐在一起,維持短暫但和諧的社會關係。
他也曾經考慮過利用假期享受一次異國他鄉的溫泉之旅,但是那種浪漫多於實用的場合,又似乎應該是和戀愛關係中的另一半共同享受的。
可是現在,他卻和一個以師長和監護人自居、生活作風散漫、甚至比他還要高大的男人泡在不過十平米的池子裡,的確和預想的相差得太多。
不過,今晚的夜色可真美啊。
風雪已經遠去,此刻的夜空看不見一絲雲彩。七枚銀鉤般的新月串在東面的雪山頂上,散發出地球滿月一般皎潔的銀光。而間歇泉噴出的水霧就在這樣的銀光下映出一道道月虹。
仰靠在光滑的岩石上,白典斷斷續續地和衛長庚聊起白天的見聞,談那些千萬年前的花粉和不可思議的間歇泉。慢慢地,話題開始朝著眼下偏移——他們也談起了那本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衛長庚並不十分清楚書本的來歷,不過據他推測,應該是有人巡邏時在島上的某一座廢墟里發現的——也許是臭名昭著的療養院,又或者是更早的古典動植物復興中心。但這本書肯定不是來自地球的古董,畢竟普通紙張很難在惡劣的環境中度過五百多年的漫長時光。
至於書籍主人的身份,那就更加無從談起了。唯一的線索無非是扉頁上那個用藍黑色墨水手寫的字母「M\",多半應該是書本主人的姓氏首字母。
或許,那個人早已不在這世界上了。
話題自然而然地過度到了死亡這個永恆的命題上。衛長庚告訴白典,只要願意,第三自然的人可以擁有遠超過地球人類的青春與壽命。但是很多時候死亡仍將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