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夢海人和自然人更有共同語言。而量產人不過只是蜂巢里的工蜂而已。」
星流的話似乎也印證著這層隔閡的存在。
「但也不是所有量產人都喜歡這樣的生活。我有一個朋友,他的祖輩就是量產人……」
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有益的範例,白典轉移話題:「後來你選擇報考水晶塔,應該也是想要做些改變的吧?」
星流點頭:「在醫療機構工作的第二年,有件事徹底改變了我。」
那是一座單獨面向量產人的醫院。除了傳統的急診、門診和住院部之外,還有特設的養老中心。行動不便、無法自理的量產人會被接到這裡統一看護。星流的工作崗位是養老中心的臨終關懷區,一個人管理著五十人的仿生人團隊,再由這些仿生人操作自動化機械,完成數百位老人的護理工作。
「你見過第三自然的老人嗎?」星流問,「不是唐老師這樣的,而是距離死亡僅僅一步之遙的老人。」
與做夢都想著延年益壽、永葆青春的自然人不同,量產人對死生之事看得極淡,也不太費心琢磨那些所謂「永葆青春」的良方。即便如此,他們也能活上將近兩百個年頭,直到整個人枯乾得像是年代久遠的化石。
星流負責的臨終關懷區是個很安靜的地方,因為住在這裡的人都已經無法言語;可是安靜中又充斥著各種詭異的雜音:鼾聲、呻吟、喉間的咯痰音,以及嗚咽啜泣。
作為管理者,星流是不需要經常聆聽這些聲響的。他可以隔著明亮的落地玻璃,坐在調度指揮台的邊上,看著仿生人去服侍那些垂垂老矣的量產人。而更多的時間裡他會看看書,看古地球時期的作家所描繪的熱鬧的、麻煩的、落後的生活。
臨終關懷區裡的死亡同樣是很安靜的。沒有地球小說家筆下的轟轟烈烈,也沒有依依惜別、戀戀不捨。當那些詭異的聲響隨著呼吸戛然而止,生命的消逝遠比冰雪消融更加寂寥。
發生變化的那一天,星流正在看一本關於死亡的書籍。罹患絕症的主人公決定與自己的人生做一段漫長的告別。在故事中,他回憶起了生命中各種重要場面。各種紀念日,結識新的朋友,組建家庭,進入人生的新階段……
「如果我也快要死了,有些什麼可回憶的呢?」
這個問題第一次出現在星流的腦海中。
他試著回想。記憶中的自己懸浮在森林和醫院的高處,將各種細枝末節都看得清楚明白。但是看見的無非是日復一日的簡單循環,一成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