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酒吧外的霓虹灯,映在雨后的路面上,拖出斑驳的影子。
余灝独自一人,走在那条红砖巷弄上。
灯光掠过男人的脸庞,他低着头。
允恩出生的那一年,他才二十岁。
在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年纪,突然被交付到怀里的小生命——
软绵绵的身躯,是那么轻、那么脆弱。
小小的掌心,只握得住他的一根手指。
可是,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有了不同的重量。
想要陪伴她长大成人,想要见证她人生大大小小的时刻。
为了她,他下班推开所有应酬,只为了赶回家抱抱女儿。
他记得她开口的第一声「爸爸」,也记得她跌跌撞撞走向自己,眼里那颗星星。
然而,爱与责任,并不能挽救一段充满裂痕的婚姻。
自以为是为对方好,不懂得如何沟通,每一次吵架都比上一次激烈。
有过好几次,因为他们的争吵,女儿被吓得嚎啕大哭。
即便马上停下来,彼此都心知肚明——价值观的落差只会越来越大。
在一次冷漠到极致的沉默之后,他们签下了离婚同意书。
余灝知道,女儿从出生那天起就最黏妈妈。
对一个刚满三岁的孩子来说,和母亲分开的痛,一定比和父亲分开还要深。
与其把她从最熟悉的怀抱里硬生生拉走,不如自己承担那份想念。
于是,他主动放弃了监护权。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爱得不忍心。
离婚后,即便工作再忙,他每週都会回去看孩子。
可是,前妻再婚之后,一切开始改变。
在他们新建立的家庭里,他的存在确确实实成了一个外人。
新的丈夫并不欢迎他去家里看女儿。
最后,甚至直接拒绝余灝的探视。
即便对方说得冠冕堂皇,他却无法否认。
因为,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
和他每一次的见面,就要经歷一次痛彻心扉的分离。
「下个礼拜爸爸再来看你,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不然,爸爸提早几天,三天后就来看你,好不好?」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不论他怎么哄,允恩总是哭。
那双小小的手紧抓着他,就是不肯放他走。
但,一个孩子哪有什么力气呢?
当孩子被母亲抱起,抓着他的手就硬生生被扯了开来。
——爸爸不要走、爸爸是坏蛋!
即便抱进房间里,余灝还是能听见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对于三岁的孩子而言,「坏蛋」已经是她所能表达最严重的控诉了。
他总是蹲在玄关,看着女儿无能为力的挣扎,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
连哭声都像是被关进另一个世界里,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每当孩子哭一声,无疑是在他的心口划下一刀。
若不是夫妻离异,他的女儿根本就不需要承受这种痛苦。
他何尝不是觉得,自己才是害了孩子的人?
所以,当新丈夫指着他的鼻子,怒斥着他的出现是在打扰他们;
是让孩子无法适应新的家庭,声称自己才是她新的父亲时——
余灝愤怒,却无从反驳。
因为,他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乔治建议他打官司争取探视权,甚至找来认识的律师想要协助他。
但,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因为,余灝没办法否认——
作为亲生父亲的他退场,对他的女儿来说,才是正确的选择这一件事。
那段时间,余灝不想一个人待着。
白天无事时,总窝在乔治的咖啡厅里,望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让人群的喧闹,替自己驱散那份孤独。
那天,他看见一个小女孩背着粉色书包,牵着父亲的手往街角走去。
她一边说话,一边晃着小小的手;父亲专注地听,时不时低头应声。
仅仅是这样的画面,就让他的胸口揪成一团。
因为,明明是这么平凡的一件事情——
可是,他连他的女儿都见不到,更遑论是这样手牵手上下学。
他曾经是那么渴望,参与她的每一步成长。
如今,却只能坐在玻璃窗后,把自己和那位父亲的身影重叠——
而那份温暖,从未属于现在的他。
直到视线模糊,服务生递出纸巾时,他才察觉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落了泪。
「那、那个??你还好吗?」
那是第一次,少年出现在他的桌前。
然而,紧绷太久的情绪一旦溃堤,就停不下来了。
那天,他只能勉强道谢。
后来,这名少年多次主动过来找他聊天。
或许,是因为看他总是一个人。
余灝鲜少谈论自己的私事。
但,不知道是因为那张递来的纸巾,还是对方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又或者,是那抹在阳光下真诚的笑。
他才能卸下防备,把自己和女儿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完后,少年微微一笑,告诉他——
「我想??不论是不是好父亲,不管有没有新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