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冷春(2 / 2)

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邱野隐约看到晃动着的昏黄的灯光。 他突然有些紧张,亦步亦趋地走到会议室门前,沉重的呼吸喷吐在玻璃门上,留下一团苍白的雾。 他吞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来用右手中指的关节敲了敲门。

会议室内传来奇怪的摩擦声,听上去像是有人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座椅被推后了一段距离,椅子腿和地面相背而行,发出刺耳的吱吱拉拉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说话声。 邱野大概能分辨出有人在里面,可至于说了什么,或是几个人,是男是女,他无从得知。 就在他抬起手打算再敲一次的时候,门突然被拉开了。 屋内站着的是一个男人,带着金色镜框的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白凈的、被修剪得极为整洁的脸颊上泛着一片不着痕跡的红晕。

邱野皱眉道:「不好意思,我看到这里面还亮着灯,我以为——」

一个异常尖锐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几圈。

他赶忙探头向会议室里看去。

那是许若彤,她靠在门这一侧远端的墙角,双臂环抱在胸前,胸口莫名地剧烈起伏着。

「发生什么事了?」 邱野问道,声音里似有意似无意地带上一丝天真。

「没什么,」那个开门的男人说,声音里刚刚开门时的慌乱此刻已顷刻间消失殆尽,「我们刚开完会,现在这么晚了,若彤,你赶快下班吧,明天见。 」

十分鐘后,邱野紧赶慢赶地追在许若彤身后,急匆匆地走出公司大楼,撞进冰冷的夜色里。

「喂!」 邱野喊道,勉强跟在许若彤那彷彿要百米衝刺的步伐之后。 他们很快跑上即便已经临近十点的深夜却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 嘈杂的人群淹没了他们。

「你走这么快干吗? 你怎么不说话? 我刚才问你——」

「你想去喝一杯吗?」 许若彤突然打断他。

「啊?」 邱野张大着嘴巴。

许若彤回过身来,脸色被路边的霓虹灯照耀成了奇怪的紫色。 她的脸全部皱在一起,肩膀微微颤抖着。

邱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寒流刚刚过境的夜晚太冷的缘故。

「可我不会喝酒。」 他过于诚实地回答。

许若彤只是长久地注视着他,路口的红绿灯从红色变成绿色,又跳到黄色,很快再回到红色。 那三个顏色应照着她这在早春之中仍然盛放的花朵一般的脸上,红、黄、绿——好像花瓣随着风暴涌动。

很快,邱野注意到那脸蛋上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喂,你还好吗?」 他有些慌张地问。 他从来不会应对这种事情,尤其是......

更多的泪水从许若彤那双绚丽如霓虹一样的眼睛里落下来。

「若彤!」 他更加手忙脚乱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了? 」

她却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十字路口的边缘,好像即将被吞噬进车流之中的鬼魂。

那天晚上,邱野得知了在那间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衝击着他的胸膛——即便他的内心从来都有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此刻的情绪依旧是他前所未有的。 他们在公司附近的商圈找了一间较为僻静的酒吧。 在窗边的角落还没坐下十分鐘,许若彤点的那杯鸡尾酒就已经下了肚。

此刻,邱野唯一庆幸的,就是许若彤并没有「真的」受到伤害。 他当然认为不能从这样的不幸中寻找万幸,可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后,这似乎是他唯一能做的。

「幸亏你来敲门了,才打断了林经理要做的事。」 许若彤的声音和酒吧昏暗的装潢融为一体,「邱野,如果不是你的话......」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许若彤不知道从哪个时刻起凑到离他只有几公分的位置。 或许是酒吧里太挤了吗? 可他们周围并没有别人。 邱野的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鼻子和唇珠上又凝了汗,在这寒冷的早春中被桌上的蜡烛灯舔舐乾净。

「谢谢你,」她哭着说道,泪水再一次顺着圆润的脸蛋滑下来,「林经理当时跟我说,他知道我是谁,他问我喜不喜欢梁宇晨......」许若彤的声音沉下去了,灼热的气息喷在邱野的胸口,「他说,梁宇晨他们那个专案的收购合同,他有一票否决权,如果我足够喜欢梁宇晨的话,我就得答应和他......」

邱野不着痕跡地将屁股向后挪了几公分。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亲密的举动,即便对方是许若彤——或者说,正因为对方是许若彤。 如果是谭子墨的话,他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说来也奇怪...... 是因为谭子墨是个毫无攻击性的女孩吗? 如此,他才能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盔甲?

可许若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跟着靠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大概是她身上香水的味道,他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觉得是一股甜腻的气味。 它很淡,并不像那些廉价的塑料包装纸的水果硬糖那样讨人厌。

「你们经理为什么会知道你认识梁宇晨?」 邱野试图驱散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于是他一本正经地问道。

他似乎是问到了重点。 许若彤立刻坐直了,说话时,整个身子好像都在用力:「这就是问题所在,」她很认真地说,「我入职之后没有和任何人讲过我认识梁宇晨,我知道他现在是公司里的名人,所以我想要避嫌。 谁知道林经理居然说我和梁宇晨在搞曖昧...... 我猜是谁跟他讲过我们的关係,他才决定用这种话术来威胁我。 」

「会不会是梁宇晨告诉他的?」 邱野语调乾瘪地回答,「我知道他们几个经常去参加领导们的酒局。 会不会——」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事?」 许若彤急躁地打断他。

邱野并不清楚,可他记得小时候过年,饭桌上的男人总要扯一些自己的风流情事,好像必须要把女人踩在脚下,才能显出他们的高大,然后在烟雾繚绕和酒水之间哄堂大笑。

话题无非是权力、女人和金钱。 如果说男人的成长就是变得如此无聊,那他毫无疑问为自己感到悲哀......

这是梁宇晨能做出来的事吗?

很显然,此刻,许若彤的脑海里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她愣愣地凝视了他几秒鐘,清透而哀伤的瞳孔里倒映着邱野不知所措的影子。

「邱野,你觉得晨哥真的会这样做吗?」 许若彤挪开视线,转过头去垂着脸,目光涣散地盯着自己眼前空了一半的第三杯酒,「你觉得晨哥是不是变了? 」

「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咱们明天去找HR该怎么举报这件事。」 邱野试图把话题拉回他所认为的正轨,「你知道咱们得举报这件事,是吧? 」

许若彤瞪大了眼睛:「不行! 万一真的连累到晨哥他们的专案收购怎么办? 」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怕连累他们? 如果不是梁宇晨在你们经理跟前吹嘘你们两个的关係——好吧,现在我想了想,我觉得大概率就是他利用你给他自己在酒桌上长面子,我看到过他和那些领导们说话的架势,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了,呵......」邱野嗤笑了一声,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连邱野自己都惊讶于他话语中几乎溢出的恨意和酸妒,他迟疑了片刻,不清楚自己是否在这段话里添入了太多他本就对梁宇晨持有的不满。

「如果不是我今天去会议室的话,你可能——」他闔上了嘴,没有再讲下去。

许若彤的吐字逐渐模糊。 另一杯酒已经下了肚,而她似是终于微醉了。 这已经是她的第三杯烈酒,而没什么酒量的她自然是轻易就被打败了。 发丝划过邱野裸露在外的手臂,带起一片鸡皮疙瘩,从邱野的尾椎骨爬上脑袋尖。 他紧张地坐直了,可许若彤的脑袋就快靠上他的下巴,呼吸飘在他的领口,带出酒香和甜味,而这酒吧里昏黄的装潢并没有对这一情况中起到正面的作用。

倏然间,邱野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去年夏天他在机场里远远看到的谭子墨和梁宇晨拥抱的场景。 一股酸楚再次涌上来。 随之卸下的却是他的身体,他紧绷的肌肉软下来,扼杀掉了他与许若彤之间的距离。

「你救了我。」 许若彤低声嘟哝道,沾上汗的头发黏在额头上,然后靠上他的肩膀。

「这没什么。」 邱野很破坏气氛地说,「举手之劳而已。 」

许若彤似是被他笨拙的回应逗笑了,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胸口,带起他T恤轻薄的布料。

「我累了。」 她更含糊地说,头低低垂在他的肩上,「我感觉之前拼命投履歷、找实习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

「连你都觉得累,那我可怎么办?」

——连若彤这样理应享有一切掌声的光芒万丈的人,都有人迫不及待去踩灭她的烛火。 换做是他这样被扔在阴暗角落的傢伙,该怎么办?

一切都在朝着一个他无法预料、亦无从掌控的方向,好像山体滑坡一般衝下去。 彼时的邱野自然没能看到,那滑坡之下,还有更暗的深渊在等待着他。

窗开着,夜晚的风吹进来。 除去酒精给邱野的身体里搅动起的热量,他确信,这年的春天依旧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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