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三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心虚”,气势更盛:“私盐?漕粮截留?商税加征?殿下,这东南几州,哪一家没有沾过这些?王、陈两分家或许确有不当之处,可殿下拿着陛下金牌,动用驻军,一夜之间抄家,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铿锵,仿佛自己是为好友伸冤的正义之师,“这究竟是王法,还是殿下一人之法?”
舱内一时静默。
王七扯了扯袁三的衣袖,被他不着痕迹地甩开。谢大公子倚在门边,目光在黎昭与袁三之间来回一转,嘴角微微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黎昭只是静静地看着袁三,像在看一个说错台词的戏子。
袁三被他看得心头一凛,方才那股义正词严的气势像是被戳了个洞,丝丝缕地往外漏。他试图用音量稳住阵脚:“殿下为何不语?莫非——”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没了底气。
“说完了?”黎昭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袁三一噎。
黎昭没有看他,目光移向桌上那叠摊开的纸页,随手抽出一张,轻轻往前一推。
纸页飘落在袁三脚边。
“看看。”
袁三低头,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抄件,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王家近三年来的盐路分润、漕粮截留数额,每一笔后面都标注着京中三七分。
王七原本缩在袁三身后,此刻也凑过来看,才看清几行,腿就软了:“这、这不是我堂叔的笔——”
“你堂叔已经全招了。”黎昭打断他,“他说这些账,京中每年派人来收一次红利,会是谁呢?”
王七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却说不出一个字。他那张圆润的脸此刻白得像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不可能,是污蔑。”
黎昭没有再看他,又从案上抽出第二张纸,推向陈二。
“你的。”
陈二僵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他盯着那张纸,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不敢看?”黎昭轻笑一声,“那本王替你念,‘淮州陈家别院地窖,起获硫磺、硝石二百斤,已制成烟花料形态,拟分三批运往沧州转交……’转交给谁,这后面是个代号,要不你替本王解解惑?”
陈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我、我不知道!那是分家的事,我从不插手家里生意——”
“不知道?”黎昭向后靠了靠,“你爹干的事你不知道,你堂叔干的事你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这批‘烟花料’最后送到谁手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二脸上移开,落在袁三脸上。
“袁公子,要不你猜猜?”
袁三面色骤变。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让王七和陈二同时转头看向袁三。一个荒唐的念头从两人心底升起——不会吧?
黎昭不紧不慢地从案上抽出第三张纸。
那是一封信的抄件,他没有递出去,慢条斯理地念:
“狄王麾下左贤王阁下钧鉴:......以烟花料报关,分三批自淮州发运,中途于沧州换船……”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舱内静得能听见江水拍打船底的闷响。
王七和陈二的目光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齐转向袁三。那目光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
袁三的脸,此刻比王、陈还要白。
“这是伪造!”他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殿下!这绝对是伪造!我袁家世代清贵,怎么可能——”
“伪造?”黎昭将那封信轻轻往前一推,“袁崇德的亲笔,你认不认得?”
袁三踉跄一步,死死盯着那封信,却再说不出一个伪造的字。
那是他爹的字。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你爹在给北狄递消息,运火药材料。”黎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淮州起运,走的是王家的商路,用的是陈家的货船。三家联姻这么多年,你们之间那点事,还用本王一一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现在,你还想问本王‘凭什么’吗?”
王七和陈二对视一眼,对啊,袁家通敌,走的是王家的路,用的是陈家的船。
那他们两家算什么?从犯?还是……被蒙在鼓里要做别人家的替死鬼?
“袁三!”陈二猛地开口,“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袁三猛地抬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