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攀谈着,大哥自外穿过抄手游廊,他方从大夫人院中来,身上还带着几分胭脂香。见了应琢,应赫高高唤一声:“二郎!”
看见应赫,应老夫人就来气。
应琢知晓,前些天两人方闹了些口角,母亲盼孙心切,暗地将大嫂“关怀”了一通。大嫂尚未说什么,倒是大哥跑到母亲屋中,那句“母亲莫再逼我,我不再纳妾”声势颇大,传得整个应府上下都听了个完全。
母亲气得用柱杖将大哥打出了屋。
今日知晓应琢前去明府见了明大娘子,应赫分外高兴。
对方掌心重重落在应琢肩上,声音欢快:“二郎,好事将近啊!”
应老夫人本不想理会这个“不孝子”,却也还是应和着这件喜事:“便就在年关了。”
“待弟媳过门,咱们应家可要热闹起来了,会灵那丫头成日吵着说要去见二嫂呢。”
“切莫叫她添乱了,你妹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千万别将明丫头吓着。”
“那可不敢,咱们应府好不容易有了新人儿,可不得将弟媳好生供着。哎,二郎,你今日话怎这般少?”
应琢睫羽抬了抬:“母亲与兄长讲,我听着便好。”
清浅的日色被鸦睫筛过,落至男人眼睑处,投落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影。
应琢抿着唇,虽听着二人的话,却觉得母亲与兄长的声愈远。一股难耐的情绪自心底涌生,几乎要将他于心底藏匿了一路的话宣之于口,他拢于衣袖下的手指收了收,十指攥紧,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兄长。”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却恰好令二人侧目,兄长应赫率先问道:“二郎,怎么了?”
应琢睫羽微垂下。
“其实我……”
蜷长的浓睫,于眼睑处投落下一片昏昏的影。方欲出口的话忽然凝滞在嘴边,于唇齿、喉舌之处艰涩地卡着,叫他一时哑声。
原先欲脱口的那些话语,忽然间,竟变得分外烫嘴。
母亲与兄长投来疑惑的眼光。
“二郎,怎么了,遇见了何事?”
应琢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与其说那是些画面,倒不若说,那是一张张闪过的、清艳的笑靥。
少女弯眸笑着,声息降落在耳畔。
便是连轻撩起耳发的微风,也在此刻添了几许燥热。
——老师,您喜欢我吗?
——您是对我动心了吗?
——应二公子,为何不直接与你母亲和兄长说,说你……
——说你被我所骗,与你未来的妻妹私会,说你与我的……苟且之事……
忽然,耳畔又落下兄长的声音,他抬眸,正见台上二人兴致勃勃朝自己望来。他们兴许说到某项婚宴的事宜,而今婚贴已下,他与明谣的婚事更传得沸沸扬扬,所宴请的宾客名单亦写满了盛京各大世家。
这不止是自己与明谣的婚事。
是应家与明家的婚事。
是他从小,定下的婚约。
是他,是整个应府,是他身为应家二公子该承担的责任。
日色摇晃着,窗外似又要飘下一场秋雨。
他听见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无事,但听母亲安排。”
……
绵延的雨水,总是在秋时下个不停。
屋檐上积水尚未干透,涟涟的银色漫过碧瓦飞甍。满院的雾色每干透一分,周遭便也再凉上一分。
应会灵便是在此时,踩着满院的秋雨来到怀玉小筑的。
甫一踏入院,少女的第一句话便是:“兄长怎么了,为何这几日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内?”
“兄长,是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彼时应琢正坐在桌前温书,闻此一声,桌前男子放下书本。卷轴于桌上轻轻叩了叩,他抬起一双浓黑的眸。
见到小妹,应琢面色才稍稍缓和。
应会灵走上前。
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只聒噪的雀儿。
“二哥,我听窦丞说,你这几日不知将自己关在屋里头忙什么,不光,竟连饭都顾不得吃了。”
“在看什么呢?”
“——《花草图鉴》?”
“二哥,你何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少女饶有兴趣地歪了歪脑袋。
应琢手指征轻叩于书卷之上,修长的指尖,恰掠过《花草图鉴》的书脊。
“闲来无事,便看一看。”
“还闲来无事呢!二哥哥,前院都快为你这场婚事忙死了!恭喜你啊,可要成家了。对了,小嫂嫂生得如何,漂不漂亮,何时带我去见一见她?”
正说着,应会灵想起来,“喔对了,这是我先前回府时,有人托我给你带的信。二哥,喏。”
少女眯了眯眼:“我瞧着其上有个明字,是我那未来的小嫂嫂给你的吧……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