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祠时,展初桐将阿嬷的牌位摆在父母之上的位置,抬眼看到佛龛之上的三尊神像。
她动作僵了下。
她在缓缓抬升的香火青烟里伫立许久。
她的疑惑好像有了答案。
她仰头轻轻问:
“佛祖啊。
“我遭报应了吗?”
*
夏慕言守了展初桐一个暑假。
展初桐的表现太过正常。
自然地收拾阿嬷的遗物,打包装箱,夏慕言问要不要帮忙,她会很轻地说不用,没有重话,应答有来有往。
自然地如阿嬷在时一样生活,厨房风箱里的柴火潮了,她就添新的;院子里水缸脏了,她就蓄上干净的水。
自然地一日三餐,自然地洗漱运动,自然地在程溪等人来拜访时有说有笑。
太正常。
展初桐有时也会想,太正常,会不会令人害怕?
果然有天,夏慕言小心翼翼地问,阿桐,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展初桐这才惊觉,自己没有感情波动了。
她不想夏慕言难过,就答应马上去。到医院做了检查,和咨询医生聊过开了药,她和夏慕言一起回了家。
那晚夏慕言和她一起睡一张床。
展初桐半夜醒了,没有睡意,转头见夏慕言闭着眼,眼睫潮湿。
可能睡前趁她没看见,偷偷掉过眼泪。
她让夏慕言掉眼泪了。
得出这结论时,展初桐坐起来,对着虚空怔愣良久。她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重度抑郁”。
她看到各种各样的网页跳出来,有夸大其词的,说是“精神癌症”、“终身不治”,有嘲讽的,说是“经典玉玉症”、“一抑郁全世界都得让着你”、“远离抑郁症吸血鬼”……
她看着这些污名化的言论,无动于衷,毫无波澜。
她想去洗手间,便起身下了床。
结束时洗手,她随意抬眼看了下镜子。
眉心又拧紧。
展初桐困惑地看着镜中人,歪了歪头,眼前所见令她陌生。
“你笑什么?”展初桐开口问。
她看见镜中人也在反问,你笑什么。
展初桐低头,摸摸唇角,发现笑的是自己。
哦。
展初桐对镜子中的人又提嘴角,克制礼貌地说:
“不好意思啊。刚才没认出来是我。”
*
临近高三开学,程溪几人来得更频繁。
来时都笑嘻嘻的,和展初桐玩闹结束,又轻松地笑嘻嘻走。
这日又送走朋友们,展初桐和夏慕言一起留下收拾房间,见邓瑜外套上的装饰挂件落下了,展初桐想着她们刚出门没多久,就拿着追出去。
刚出院门,就能听见那几人的脚步声,展初桐循声追过去,却在即将接近时,刹住脚步。
她听见邓瑜在哭,压抑的啜泣在小巷回音里显得清晰。
“桐姐要怎么办才好……马上高三了……她这个状态……要怎么办……”
“邓瑜,你别哭了。”宋丽娜的声音听着也带颤。
展初桐转身,贴着一墙之隔的转角,安静听。
“现在放假,我还能哭好了再来。之后在学校,我看到桐姐就想哭怎么办呀……”
“邓瑜,你千万别。私下跟我们怎样都行,桐姐已经很难受了,你别让她再来哄你。”
“呜呜呜,我明白……所以……才不知道怎么办嘛……”
那几人或抽泣或带哭腔,互相安慰着走了。
展初桐听到朋友们的话,还是没什么感觉,她只是想起先前网上看到的,“抑郁症吸血鬼”。
她在吸所有人的血。
*
开学前夕,因注册需要监护人配合办理材料,夏慕言拖到这天再不能耽搁,孟畅才听说,特地飞回国。
夏慕言想过找人代劳为孟畅接机,展初桐执意说不用,一晚上而已,你们母女难得团聚,我们明天就又见了。
夏慕言还是不放心,展初桐就很认真地给她分析,都过去一个暑假了,时间冲淡一切,何况我也有在好好吃药。期间你也并非对我寸步不离,总有我落单的时候,我不也都好好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夏慕言静静看她,没说话。
于是展初桐笑着凑过去,在暑假即将结束之前,久违地,轻轻地,以嘴唇,贴了贴夏慕言的嘴唇。
夏慕言颤了颤,以一声叹息,融在她们唇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