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她的来电,她刚出声一个喂字,肖语闻就警觉反问,你是展初桐吗?得到她肯定,肖语闻劈头盖脸一通狠骂,展初桐一声不吭老实挨着。
最后肖语闻也没消气,语气生硬地说:“你这通来电目的最好是咨询复学的事,而不是提退学。”
展初桐沉默许久,久到肖语闻提起一口气,以为她真要退学来的,正准备继续教训,展初桐才低声问:
“肖老师,夏慕言去了哪所大学?”
这次沉默的,轮到肖语闻。能问出这个问题,肖语闻也就能确定,展初桐多半不是为了退学而来,这傻孩子还算有点出息,语气才软一些:
“北港大学。”
并提醒她保密。
保密展初桐当然是知道的,她随即又想问程溪她们的近况,肖语闻语气又不高兴起来:
“怎么来问我,不去直接问她们?你回国了还打算避着朋友们一辈子?”
展初桐不是没做好这样的打算。
她想起自己生病那阵子,她们看她脸色小心翼翼的模样,总会让她觉得狼狈。
桐姐虽不是真正岁数上的“姐”,虚应了这名头,总得有点骄傲,哪能甘愿沦为累赘与负担。
避一辈子。
她出国四处“流浪”的那一年,就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只不过她那时认为很简单,因为她预想中自己的一辈子,不会有多长。
是故以她们更长的人生尺度来回顾,不过就是有个朋友莫名失踪“一阵子”,被她们怨憎“一阵子”,接着就永远消失了。展初桐的名字会淡却在时间里,再不被记起。
听见展初桐这边漫长的沉默,肖语闻也就知道她的答案,提起的一口气是在蓄力,又准备不喘气输出一长串。
展初桐听到吸气就开始耸肩,做好准备挨骂。
可肖语闻终究没再说重话,屏住的那口气,化为一声叹:
“她们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各自都录取大学,各奔前程了。”
还是没忍心苛责展初桐,还是尽己所能答疑。
通话的最后,肖语闻问展初桐,还会去见她们吗。展初桐的答案也是,她不知道。
其实展初桐有想法,如果还能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不成为负担,她没理由不去拜会旧友。哪怕不能再和解,不能被原谅,她好好道个歉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还能不能做到,像个正常人。
正如考上北港大学,本是她挂靠大姑祖籍所在城市复学高三时的明确目标,可如今目标达成,即将落地北港,她反倒生出点类似近乡情怯的惘然。
最伤人不过来自熟知者的刀,当初可是她挑着夏慕言痛点下的手,选择最不体面的不告而别。
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资格,去见夏慕言。
舱内机长广播提醒即将到达目的地,飞机自平流层沉下对流层,失重感让展初桐想起高二开学复习过的物理知识点。
她久违地感到些许轻松,竟在周遭旅客都蹙眉难受时,反而笑了笑。
飞机着陆停稳,舱内旅客纷纷收拾行囊,准备下机。
老太注意到展初桐嘴角的淡淡笑意,不知怎的,竟也笑了,意味深长道:
“小女仔,还年轻,不怕试错。”
展初桐一怔,随即莞尔,真诚一笑,颔首回应。
老太的话让她想起阿嬷辞行书最后的嘱咐,大胆犯错,大胆闯祸。
脚踩陆地,不再失重,天平有效。
本犹豫的两侧,其中一端被话语放置砝码,展初桐稍稍有了方向。
她随人潮走出海关,港城湿热的夏风与机场大厅冷风短暂交织,站在接机大厅中央,她听见机场内的三语播报,看见手机弹出信息:
【温馨提示,您已进入中国北港。……】
展初桐点开telegram,见新生群内也有和她一样刚落地的正茫然,在发问:
【学长学姐们我到了,在哪汇合?】
顶着助班备注的学姐回了张引导图:
【沿这个路线过来,我们拉横幅在这边等!】
有引导图的话,目标就好找了。
或许因为刚下机,展初桐在飞机上与老太对话的余韵尚未退散,脑中竟无厘头地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找夏慕言,也能有引导图就好了。
到了北港她才意识到这座城有多大,只是空旷机场都叫她晕眩。何况北港大学由数个分院构成,她只知夏慕言在这里上学,连对方录取上哪个院哪个专业,都一无所知。
可谓毫无头绪。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展初桐点开屏中引导图放大,正要随着出发,手机却突然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