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指尖攥住幕布边缘,像在掀纱。
幕布之后,暴露在灯光下的演员们发出凄厉的嘶鸣,地皮被掀开时鼹鼠受惊的哀叫一样。
他们惊惶地望着这位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在那双双眼眸湿漉漉的倒影里,沈庭榆从衣袖之中缓慢地抽出那能够点燃一切的、漆黑的——
枪。
*
子弹在半空炸开。
声音像礼花,像彩带,如此合拍一场庆典之中虚假而转瞬即逝的欢呼。观众们在尖叫,演员们在尖叫,所有人都张着嘴发出同样频率的声音,分不清谁是观众谁是演员——究竟谁是观众谁是演员?
沈庭榆在笑。
在仓惶的人群之中大笑,好似罹患绝症的病人终于拿到了诊断书,被判死刑的人终于看见了绞刑架。
“这里是沈庭榆的舞台,”她说,声音穿透那些碎裂溃散正在逃离的躯体,“我要在这里进行一场控诉。”
她顿了顿。
那停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笑够了的青年带着几分哀怨,抬手抹去眼尾并不存在的虚假泪水,手心的玫瑰花恰到好处地遮掩着她此刻的神情。沈庭榆藏在层层花瓣之后,躲着谁的注视,轻声细语自馥郁之后小心地逃出来了:“有人把我的心夺走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又怕不被听见。
台下的太宰治微微挑眉,原本慵散的神情逐渐收敛。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叠,被沙色风衣勾勒的脊背微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
她继续着。
“这是不是很过分?”
沈庭榆说。
“是他把我拉进了黑夜里。告诉我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藏着过去的一次性匣子——关上之前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打开之后你再也回不到头。他教我开枪,教我学会被利用,教导我如何行于黑夜。最后一课,我要他教会我应该如何死亡,”
她毫无情绪地微笑着:“他却放弃了。”
“我憎恨他。”
舞台上的阿帕忒如是说:“所以我要得到他,无论是生或死。”
*
先知约翰从荒野而来,口中衔着神谕,眼底没有人间。
莎乐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会爱她。
是我自己不够好,还是天命时机不对?她拼命寻找任何可以被修正的原因——然而空空如也。他的目光从不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的方式,和看着石头、看着风沙、看着任何一件不值得注目的东西——
没有区别。
可她还是爱了。
*
她靠近他。
她说,约翰,我爱你的头发——你的头发如同黎巴嫩的葡萄藤。
他说,退下。
她说,我爱你的身体——你的身体白如草地上的百合。
他说,退下。
*
“我还记得自己躺在名为过去的摇篮里,”沈庭榆说,声音像是在哼一首很久以前的歌,“如此温暖的摇篮。我的世界里是那样的安稳。”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然后他将我拖拽进地狱之中。”
沉默。
“然后我夺走第一个人的性命。”
“我第一次握住枪的那一刻,才真切地看清它:如此空旷,如此冰冷坚硬,重得惊人。”
她的声音低悦婉转:“那时我还以为,那不过是铅铁的分量。可转瞬我便明白了——”
她抬起那只握枪的手,枪口朝向玻璃穹顶,对准那片正在倾泻光芒的虚无天空。
“那是灵魂叠压的重量啊。”
扳机扣下。
子弹撕裂空气,击碎那层假伪的透明。裂纹在穹顶上蔓延,像蛛网像闪电,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展开了第一道触手——然后整片玻璃天幕轰然碎裂。
碎片如暴雨簌簌坠落。
天外的光亮涌进来,苍白冷冽,风暴前夕的压迫感。
【室外】:此刻乌云密布。
“当第一声枪响划破空气,人类的理性便如同受惊的鸟群,轰然四散逃离。就此献祭出完整的自我吧——在杀戮与被杀的血色深渊中沉沦往复。”
难以言述,难以描摹的恶意在此地降临着,她的目光穿过那层自己亲手撕开的帷幕,准确无误地落在人群之中的太宰治身上。
“请你——成为怪物吧。”
太宰治安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