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他才终于悟了出来,那是她的泪。
他不禁将视线转向她,微微一笑:“别哭。你看,月亮好美,美得毫无缺憾。我们的孩子,就叫做无缺,好不好?”
她点头,却说不出话。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滴落在他的脸庞上,而他的眼睛也模糊得厉害,虽然尽力睁大了眼,想看清她的容貌,却仍只见恍惚的影子。
他一试再试,终于泄了气,想:“既然什么都看不清,何不干脆闭上眼睛?”
于是真的觉着很疲倦、很想睡,却又觉得还有什么要对她说,想着,便又道:“带着我们的孩子……离开这里。北天山,想也是回不去了,但我会变成月的魂魄……夜夜来陪你。你……等着我。”
这一番话,他自己觉得已说得够大声,孰不知在别人听来,只如梦的讫语。
他觉得身子已轻得飘浮起来,眼皮在慢慢地合拢,如上下两块黑幕在渐渐拉近。
这幕一合,便会将他与这外部世界完全隔绝。
就在这幕将合未合的一刹,他的心中、眼前,异常鲜明地出现了那个人的形象:倨傲的身姿,淡倦的笑意,以及,寂寞的眼神。
一首歌轻轻回荡于天地间,水绿的裙裾,尖尖的小脚,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妹妹随哥呦——走四方来——
山高水长呦——年华抛啰——
不怕别人呦——笑妹傻噢——
只爱哥哥呦——本领高咧——”
还有一个深沉如海的男子声音,在曼声吟咏着一句诗:“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然而在这世间,又有什么人,能真的如同日升月落般恒久不变呢?
第三卷 莫忘飞雪践前约
第111章 年轻人
春光明媚,青州城虽然位于西北偏远之地,却还是感受到了这股盎然的春意。
三分酒家早早地便开了门,因时辰尚早,倒还没有客人上门,所以从老板到伙计都十分清闲。
李老板的头发已经花白,却是又胖了些,腰背也稍显佝偻,但精神倒是还不错,习惯性地又来到了店门前,站在帘下有些惆怅地望着眼前的街道。
年纪大了,许多事情都记不大清楚了,但没事时站在店门前眺望远处的习惯却还是保存了下来。
依稀记得那一年的秋天,曾有过两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同时出现在他的店里,还救下了他和家人、伙计的性命。
从那以后,李老板就总把那两个人坐过的靠窗的桌子特地空出来,还养成了时不时要到店门口望上几眼的习惯。
算起来,总有二十多年过去了吧?
李老板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还是能看出那两个人都绝非等闲之辈。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年的四月十六、在三分酒家开窖取酒的好日子里,所发生的令人震惊无比的事情。
从那些武林中人的叱骂声中,他第一次知道了那两个人的真实身份。
一个是赫赫有名的西域月恒教教主君莫问,另一个则是江南吴氏的传人吴风。
李老板搞不懂那些江湖中人的恩恩怨怨,但似乎那两个人本来应该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不知为何却成了可以交托彼此性命的至交好友。
那一次,那个总是一身黑衣、长发披散的英俊胡人受了重伤,随后又被那俊美无匹的白衣少年带走,从那以后,李老板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同时到来。
或者说得更具体一点,他再也没有见过君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