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滿口粗俗比喻,林鳳致是讀聖賢書的出身,聽得不禁蹙眉,卻揚頭一笑,道:“王爺說的果然有理,下官便替王爺指條明路——轉道御苑,天香圃詠綠堂便是。”
豫王一愕:“跑那麼遠作甚?”林鳳致笑吟吟的道:“下官自聖上處出來時,聽內侍說道,今日南疆進貢時令鮮果,娘娘們喜歡,特在詠綠堂擺了賞果宴——那都是皇上正式內眷,王爺正經嫂子,敬請通用,慢走不送。”說著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豫王好半晌才回過味來,聽他這一番大逆不道之言,連小六都嚇得白了臉,扯著嗓子直叫:“他他他……”豫王霍地又搶到林鳳致頭裡,揮手便是一掌,怒叱:“林鳳致,你反了!”
林鳳致說話之前,便有準備,豫王一巴掌掃來,他一錯身便即讓過,反手架住了豫王隨即抓向自己前襟的第二掌。豫王不過是金枝玉葉的紈絝,氣勢雖猛,力氣尋常,林鳳致再文質彬彬,到底也是男子,發起狠勁來這一招架,豫王竟一時也掙脫不開,又怒罵了一聲:“你反了!”林鳳致冷冷的道:“王爺,男人打架,不是甩巴掌、扯衣衫,恁地潑婦行徑!”驀地一撤手,豫王力氣用到空處,重心不穩,大罵聲中向前蹌倒。
小六見主子吃虧,趕忙一邊來扶,一邊捲起衣袖,大叫:“姓林的,別跑!”摩拳擦掌的便要衝上前廝打,林鳳致回過頭來,伸手一拉前袢,豁喇一聲卸了斗篷,露出裡面穿著的一身湖水色長袍,臉如嚴霜,戟指喝道:“管不好的奴才,過來!”
他臂間搭著斗篷,風裡衣袂飄揚,身形單薄得好象風chuī得去,氣勢卻又儼然穩如泰山。小六雖然知道他只不過是個搦管書生,並無武力,但這股橫眉立目的架勢,一時卻將他鎮住動手不得,只得拿眼睛望著主子。
豫王剛剛站穩,跳腳大罵:“兔崽子,你算什麼男人?你他媽就不是男人!”林鳳致斜睨著他,道:“是麼?那就請問號稱最喜南風的王爺,適才調戲林某作甚?莫不是心地糊塗,兩眼昏花,男女也分不清楚?”
豫王一時語塞,小六也不敢上前,雙方僵了一陣。林鳳致凝目瞧他主僕半晌,忽地軒眉一笑,不再理會,回身自顧自的走了。
他謙恭起來似乎極良馴,譏諷起來卻極刻毒,翻臉起來也極冷冽,而這最後一笑轉身,卻又粲然明亮之極,教人目為之奪。豫王眼睜睜看著他身影在風中遠去,只氣得咬牙頓足,大罵:“鬼東西,別叫小王下次再看見你!再看見你,一定多帶幾個人,剝光了拖回,看你跳到天上去!”
第6章
豫王並不怕林鳳致向皇兄告自己調戲,反正不管是怎樣的劣跡皇兄都一貫大肚能容,但第二天到暖閣去見嘉平帝的時候,卻不由得也帶了幾分心虛不安。可是皇帝看見他來,歡然敘話,絲毫未曾提到昨天的事。豫王看看皇兄又看看林編修,心道:“不知道是皇兄聽了告狀,卻不放心上呢?還是這小官其實忌憚本王,到底忍了這口氣?”
既然他們若無其事,豫王爺當然更加恬不在意,施施然徑直過來同皇兄閒扯淡。今日大風已住了,天氣卻冷了不少,嘉平帝喘疾未犯,jīng神卻愈發委頓,豫王進來時看見他圍著貂裘靠在榻間,聽坐在chuáng邊繡墩上的林鳳致讀著奏章。室內暖熱,林鳳致只穿著單衫,未戴頭巾,鴉翅黑的頭髮束得一絲不亂,神qíng亦是一絲不苟,還是那副御前舉止從容合度的溫良恭謹模樣,與昨日風裡一臉冷峻、敢和豫王主僕單挑的狠相儼然判若兩人。豫王看在眼裡不禁有些胸悶,又聽說皇帝昨夜竟未回寢宮,在暖閣留宿了一夜,忍不住瞠目結舌:“難道當真迷惑至此,讓皇兄連命都不要了?”
當然,豫王跟皇帝手足再篤,這種話也不敢公然責問的,只是向皇帝抱怨宮裡頭太悶,找不著樂子。嘉平帝道:“王弟要回府也成,只是朕才准了兵部尚書的辭呈,六部大嘩,今兒自俞相起,大早就在朝房聯名上書。王弟回去,仔細他們又堵到府上聒噪。”豫王嚇了一大跳,脫口道:“皇兄怎麼就准了?他們一貫上辭呈不就是裝裝樣子,只等下旨挽留的套子而已,皇兄這回如何較起真來!”嘉平帝搖頭道:“這個朱光秉,自前年上任,前前後後遞過五回辭呈,朕都想不出挽留的話來了,所以昨日手一滑,不留神批了個准字,如今又收不回來,只好任他們鬧去罷,好歹鬧倦了,也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