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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制度,雖然也有過兄終弟及之例,卻是前任皇帝絕嗣,這才由嫡弟繼位,再沒有過這樣的例子:皇帝明明有子嗣,遺詔卻指定弟弟作為繼承人。所以當日豫王一拿出這封遺詔,朝內登時一片譁然,甚至有固執守制的老臣,激烈叫出:“此為亂命,斷不可從。”的話來,自然,反過來也不無樂意從命的臣子,於是分成兩派,勢成水火,爭執不休。

在激烈爭辯與qiáng烈分歧當中,最終能奠定豫王即位大局的,卻是多虧了太后母家劉氏一力堅持。本來兄終弟及,最為吃虧的要算故帝的皇后,雖然本朝制度不許母后臨朝,但主少國疑之時,先帝皇后抱子繼位,卻不免也會比往日多幾分權柄,所以劉皇后本意想立嘉平帝所遺的無母之長子安康,便是存著這樣的心思。此刻豫王即位,劉後家族本該失望,但太后也是劉氏,且又最為疼愛這個小兒子,本來心心念念怕的就是兒子要被bī得出京之國,如今喜出望外,哪能不大力支持?已故劉太傅的幾個兒子都在重要部門任職,權衡之下,決定捨棄妹妹而幫扶姑母,於是豫王即位,首先獲得了最為qiáng而有力的後黨聲援。

原本朝中繼位呼聲最高的乃是嘉平帝次子安寧,豫王採納後黨建議冊封先帝的二位皇子,長子安康為定王,次子安寧則過繼為嗣,立作太子,也就堵住了其母族王御史一黨之口。德妃時氏一族也是功勳之後,又與後黨有親,豫王正好元妃薨後一直未娶正室,於是火速議定冊立時氏族中另一嫡女為後,明chūn大婚,總算又把這一支勢力收納。

兄終弟及之命,自然也觸動了嘉平帝另幾個庶弟的心,離京城最近的燕王首先上表,語含刺探,頗有不服帖的味道隱藏在恭肅從命之後;同時山海關守衛、天津衛、榆林塞衛等幾處京城近畿的營守,以及留都南京的文武班子,先後奉進表文,都懷微妙疑懼。而朝中兵部在嘉平帝時期就一直沒能定下新任尚書,不免也是鬧攘不休。

如此之時,豫王顯出虛心下禮的一面,三次降敕,又親自上門拜訪,終於勸得前任賭氣告退的朱光秉同意徵辟起用,復又就任兵部尚書之職。朱光秉倒的確是一把辣手,先把老部下們嚴厲整飭了一頓,又聯絡了京城五營守備,同上賀表,向天下明確告知效忠之意——這才算把各地藩守的些微覬覦之心從明面上給打壓了下去。

至於朝中實在嘵嘵不休、難以收服的老臣,豫王幾次三番被他們抵制之後,終於惹翻了一貫的bào躁脾氣,尋個藉口,先將出頭最厲害的幾十個青年官員各判了十廷杖。嘉平帝在位時寬仁柔懦,四年未曾動用過廷杖,禁中收藏的杖具都找不全了,執金吾打板子的手法遠不及前朝先輩們熟練,這區區十廷杖自然打不死人。饒是如此,當幾十名官員拖著血淋淋的雙腿,杖畢叩闕謝恩之時,卻也著實驚駭了一下百官。從此之後,大家上朝都戰戰兢兢了許多,這時才真正明白,那個好脾氣任得群臣起鬨鬧事的仁宗皇帝時代,原來是一去不返了。

確實是一去不返了——朝政大局塵埃落定之時,已經到了十二月末,離年終已近,嘉平這個年號,也即將改元成為“永建”了。

二十六日這一天,林鳳致病假結束,終於回到翰林院銷假,接手“仁宗大行皇帝哀冊文”的撰錄工作。

林鳳致在奉進遺詔當日便出了宮,豫王本來還想留他參議朝政,他只是疲倦淡笑道:“我其實不想拿遺詔給你,只是事已至此,回不得頭。其餘的事,我委實幫忙不得——我也只會些設局陷害的勾當,不是平天下安人心的料子。”豫王忙著接位,一時也無法和他多所糾纏,只得放了他歸寓。

所以當外面即位風波鬧得沸沸揚揚時,林鳳致卻在寓所獨自又養了一個多月的病,其間豫王大位已定時,也曾幾次遣心腹內侍小六秘密招他入內,他都託病峻辭。直到年底,眼看病假已經超期超到不能不回銷,翰林院幾次派人催問,這才回來告罪銷假。

這時翰林院中已是頗為冷清,四個侍講侍讀學士當中,侍講孫萬年已隨俞汝成造反,成為在逃欽犯,至今繪影圖形懸掛國門;侍讀吳南齡倒沒有牽扯到這件事中,據說還因為他及時告變,鎮壓了俞汝成的一支餘黨,所以連黜職的處分也沒有挨上,但終究以前和俞黨關係太深,如今正掛職閉門思過之中。其他的學士以及編修、編撰等各員,倒有大半曾經與俞黨有關,黜的黜,免的免,告歸的告歸,請假的請假,偌大一所翰林院,居然經此一案之後,剩不下寥寥幾人,林鳳致過來之後,才明白為什麼自己擔著如此醜聲,地位甚是尷尬,翰林院還要三催四bī讓自己回來上班——原來委實是沒有人手可用了。

他往日其實也算是俞黨中人,且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俞汝成最眷愛的門生,結jiāo的同僚朋友當然也大多是俞黨人物,如今俞黨風流雲散,便顯得格外形支影單。銷完假後獨自歸到自己座位上,也不用雜役,自己慢慢拂拭著几案上的灰塵,不自禁回顧昔年熱鬧。林鳳致平素有幾分驕傲孤冷,不算是合群的xing子,但因為在翰林院中年紀最小,又有俞相靠山,大家也都照顧擔待幾分,此刻空落落的書閣里,仿佛仍然響著那些舊同僚的話語:“林編修,這卷國史今兒抄錄得完麼?我替你分一半罷。”“鳴岐兄,明朝湯沐休,一道出城踏青,尋個粉頭喝兩杯去?”“家閫燒得好菜,有請大家同到寒舍賞光——小林,你別又忙著說不去,便不信你大駕恁地難請!”

曾經那些親密的話語,殷勤的人臉,善意的,戲謔的,熱qíng的……種種回憶撲面涌了過來,又倏忽退盡下去。一切都已消失,都已毀滅,何必想起來還要這般隱隱作痛,暗暗負疚?原來做事容易,回顧卻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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