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種想法暫時好象還是不成立的,因為殷螭明明已經將他變成了軍中俘虜,這夜過來的時候,見他臉色難看,倒還是老老實實又嬉皮笑臉的只聽他罵,糾纏求歡未遂,也就安分躺到旁邊沒敢動彈。林鳳致狠狠的道:“以前只道你厚顏無恥,如今更要加上一句:卑鄙下流!”殷螭笑道:“氣夠了沒有?我一向是卑鄙小人,誰讓你喜歡我的?今日算作教你一個乖,以後做了好事,千萬別再不留名,活該被人冒替!”
林鳳致氣得實在罵不動他,只好不理睬,殷螭便來好話相哄,道:“別惱了,你再這般好生氣,仔細胃疾又發作——我天天千祈萬禱,只盼你活過三十大限,要是和你在一起後,反而又將你弄病了,我怎麼辦呢?”林鳳致冷笑道:“我遇見你,活該短壽!省省祈禱的工夫,多想點子害我早死早超生,倒是正經。”殷螭一疊連聲的道:“怎麼會?老天對我最嚴厲的懲罰,就是讓你死在我前頭——所以我是要害你的,卻只會害你一個半死,害你求死不得,一定不要你的命,你放心罷。”
林鳳致只能以“無聊”兩個字對付他的無恥話語,殷螭偏偏還要再加上幾句愈發無恥的:“清和四年你們共退北寇,事後翻臉,你明明救了小袁一命,卻在明面上讓人當作是你陷害了小袁,這麼施恩不望報,何苦呢?我早說過,世上什麼事都做得,惟有吃虧的事做不得——為了不讓你吃虧,我索xing替你認了,反正你這麼愛我,你的好事也可以折算成我的,小袁本來就信任我,又不相信你,說你是他的恩人,沒準他這個老實人要糊塗的,我這樣一說,豈非皆大歡喜?
林鳳致只能給他八個字的評價:“無恥之尤,莫此為甚!”
所謂清和四年的事,卻是林鳳致本來打算用以說服袁百勝的把握——然而,一直以來,乃至眼下,都成為袁百勝怨恨林鳳致的根結。
原來當年廢黜殷螭之後,因袁百勝領軍攻占安南未還,怕他背反,林鳳致與劉秉忠等人使盡手段,終於將袁百勝成功哄回國朝,不曾生變。其後包括林鳳致在內的諸人,自然誰也不敢大膽重用袁百勝,於是仍將他打發回原所屬浙江軍中做守備,繼續默默無聞的抵禦沿海倭寇——這個局面,也正是孫萬年等俞黨中人所yù借林鳳致之手達到的。
林鳳致倒不想殺袁百勝,畢竟這名將軍為人忠厚,軍事上亦有大才可用,留著未必不是將來的棟樑,但劉氏一門可不這麼著想。清和初年之時,劉氏因扶立幼主的大功,在朝中顯赫一時,風頭極盛,林鳳致雖然藉助清議的聲譽稍微能制衡幾分,平時也不得不讓他們一步,公開決不為難,甚至在面qíng上做出亦步亦趨的架勢來周旋之。所以當劉秉忠的部下尋著袁百勝的不是,以“貪贓通寇、怨望朝廷”的罪名qiáng加於身,將他提入兵部審問時,林鳳致也只好裝作十分義憤填膺,乃至自己出面上彈劾書,請皇帝批准大理寺審判袁百勝。
按林鳳致私心的想法,大理寺素以執法公正出名,又兼寺卿湯賓仁管理嚴格,獄中基本不會出現暗殺加害之事——這是林鳳致在妖書一案中的親身體驗,可謂信賴之極——不料世事大有出人意料者,自己當年僅僅是一介文臣,弱質書生,咬牙拼死,尚熬過了大理寺的酷刑,從而獲得翻身機會;袁百勝明明是沙場百鍊成鋼的戰將,挨些笞責還不是小菜一碟?他沒想到的是,湯賓仁用刑的訣竅就是決不教犯人死亡,用的乃是以痛楚來擊潰人的意志這一狠招,熬過這等酷刑的功夫,其實來自堅qiáng的心志而非體魄,林鳳致當年那股拼死豪賭的決心,委實不是人人都能具有的,袁百勝在戰場上斷胳膊斷腿都可以不皺眉頭,卻被這種文火細煎式的痛楚折磨打得潰不成軍,居然招供招了一個徹底,有的沒的都胡亂認了。湯賓仁還算公道,去除了一些明顯誣攀的罪名,最後就定了一個“貪贓”,追贓未完前判處長監,可憐袁百勝家本寒素,哪裡還出得所謂贓銀,於是自清和二年坐牢一直坐到四年,險些沒把天牢的底給坐穿。
等到清和四年北寇大至,直抵城下,當時城中僅有十萬禁軍——這還是開在軍簿上的,其中老弱病殘又不定額——以及太師劉秉忠帶領天津衛的三萬駐軍緊急來援,在京師之東南成犄角相呼應。京城之中無名將可用,登時嚇得一團糟,這時林鳳致果斷做主,以自家滿府xing命為擔保,將天牢之中的袁百勝釋放出來,主持守城。
那段時期其實頗可算林鳳致與袁百勝有jiāoqíng的經歷,在敵qíng最緊的時候,林鳳致甚至親臨前線激勵兵士,吃睡都在城頭,同袁百勝頗度過了一陣與子同袍的時光。這些往事倘若放在殷螭嘴裡,怕不登時潑上幾勺醋,計較林鳳致有勾搭男人的嫌疑?但袁百勝出名的忠厚老實,林鳳致在清和年間又是持身極正,端肅凜然,兩人的jiāo誼,也就決無曖昧可言——所以,當殷螭公然示意袁百勝,讓他知道林鳳致其實一直跟自己有著歡好之qíng時,袁百勝雖然痛恨林鳳致,那一剎那也驚得半晌張開口合不攏來,心裡直想:原來人不可貌相,這么正人君子的林大人,居然私下裡做如此下賤的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