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鳳致落得最後被袁百勝痛恨的地步,其實也未必不是想做君子的結果——那一次守城,終於退了北寇之後,本該大賞的第一功臣袁百勝,卻在勝利後又重新被投入天牢,罪名竟是:“勾結北寇,挾君要上!”
袁百勝至今也不明白這個罪名怎麼被按到了自己頭上,然而胡裡胡塗又去跟天牢打jiāo道,這個下場卻是顯然不妙的,而且這一回居然連大理寺也不審訊了,直接jiāo由兵部軍法處置,眼看個把月內便是人頭落地的下場。袁百勝是下層武將出身,除了跟隨殷螭時受重用之外,至今未曾入過朝堂高層,對朝內的局勢不甚清楚,唯一認識的當朝重臣,就是那個曾經笑得一臉無害,假裝大恩人將自己釋放守城的林太傅,並且,這位大人當年也是扳倒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先帝的著名功臣,多半他放自己守城,就是為了利用,用完了就來過橋抽板——好不jian詐狠毒的文官!
似乎順應袁百勝的猜測,就在待處置他的時日之間,北京市面上忽然出現一部名叫《丹忠疑信錄》的話本小說,講述的就是袁百勝拼死守城,事後卻被某位一品大員過河拆橋、yù待誣陷殺害的冤獄經歷,這小說篇幅不長,卻寫得極是繪聲繪色,尤其是京師被圍的危殆光景,更是描摹盡致,市民們剛剛脫險,如何不記憶猶新?又如何不對這位出力替大家守護城池、最終卻有可能遭到冤殺的名將一掬同qíng之淚?於是小說沒幾日便傳遍了街頭巷尾,民意沸騰請願,開始向朝廷施加壓力。
書中所謂之一品大員,不具其名,卻讓人一看即知是林鳳致,他在清議中聲譽再好,再韜光養晦、從未入閣拜相明面掌權,但這些年一直做背後影響朝政的關鍵人物,也難免變成靶子。所以當市民輿論哄傳起來的時候,清議也不免將林鳳致狠狠攻擊了幾下,罵他私心自用不能容人,害得好一陣林鳳致出門都不敢招搖,當然也只得順理成章上疏辯誣,力請釋放袁百勝,免得臣被指實做了殺害功臣的權jian。好發誅心之論的言官們,又順勢大罵了他幾句言不由衷,惺惺作態,然而有太傅大人的惺惺作態,袁百勝還真的保住了一條xing命,貶到福建做游擊去了。
袁百勝被貶之前,還得去向替自己緩頰的林大人謝恩辭行,太傅府上叩下頭去的時候,想到就是這人兩面三刀害自己險些喪命,還敢假惺惺施恩於己,直恨得牙齒痒痒,那股不豫之色怎麼也掩飾不住。林鳳致卻只是和藹微笑,臨別時贈他一本書冊,卻就是《丹忠疑信錄》,意味深長的道:“袁將軍因此書得釋,下官卻因此書聲望大減,將軍此去鵬程萬里,還宜仔細。”
袁百勝跟隨殷螭的時候識了很多字,日常也能看看兵書,小說卻是從來沒有看過,回去請幕僚讀給自己聽,才知道講的就是自己的冤獄之事,由此愈發證實猜測:陷害自己的人,原來就是林太傅!可恨他還敢將這本書贈給自己,難道嘲笑袁某無學無能,是他的手下敗將?
殷螭對此的評價,就是笑得捧腹:“小林啊小林,你們做文人的莫非都這麼酸?人家小袁是當兵的出身,一向直肚直腸,不帶曲里拐彎的,你有話不明白說,打什麼啞謎——活該人家恨死你,一輩子沒得解釋!”
然而林鳳致並不是因為文人的含蓄風格而故意藏話不說,而是當時委實不太好公然承認此事是自己所為——因為要殺袁百勝的乃是劉秉忠等人,連劉後也贊同兄長意見,自己又擔著殷螭這頭的嫌疑,如何方便直接開口?
所以又一次用了自己的老招數:輿qíngbī迫。而且,不惜捨棄一下自己的名聲,將自己說成陷害袁百勝的主謀,這才好不使劉氏起疑,就算起疑,也不好質問;所以無法明白告知袁百勝,只是隱約暗示,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拿這件舊事,作為恩qíng來招撫之,讓他安心服從於朝廷。袁百勝一時不解,倒也無妨,相信日後自己說出證據的時候,他會服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