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離約定不出十天,兩人間便又開始隔三岔五的吵架,並且吵到最後,決裂的架勢比前更甚——並且殷螭本人說出來的狠話,又比前上了一個台階,以至于越發彰顯他說話不算數的惡劣本質。
這半月之間天朝大軍同朝鮮水軍水陸並進,正推向業已被倭人占領的朝鮮要府平壤。在奪回義州之際,林鳳致和趙大昕商議,已派出徐翰齎書渡海,向朝廷申請出戰,並加派神機營助攻,本料以朝廷一貫的拖沓勁兒,批覆這個揭帖也不知道要多久,誰知這次朝廷答覆卻來得雷厲風行,七日之後,徐翰便又風塵僕僕的趕了回來報喜:“林大人,趙大人,大喜大喜!軍中揭帖未上,聖上上月底已親頒旨意,下詔命戰,且派了登萊水軍帶大pào助戰,下官未曾抵岸,中途便遇上了登萊陳總兵的先鋒艦隊,一道返回——並請眾位大人接旨。”
這道聖旨並沒有說什麼事,只是洋洋灑灑將軍中首領都褒獎了一番,因為寫得早,頒旨時還不知道倭屠義州、軍方渡江出戰之事,當然對此事也無言及,但聖意既稱:“倭寇之圖朝鮮,意實在中國,而我兵之救朝鮮實所以保中國。”那麼主動出戰之事,絕對可以無過而有功了,到這時眾人才鬆一口氣,不再顧忌,可以壯色同李敬堯等人共議擊倭之事。
然而林鳳致心裡還是微微懸著的——小皇帝這道旨意,與趙大昕曾經接到的要逮捕自己的旨意又是一個相反,公然在其中將自己當作最高首領來褒獎,豈非要給自己以最大的軍權,將如今高袁兩軍共九萬多兵馬的cao持權柄一道放在自己手上,甚至還要加上正往朝鮮趕來的兩萬水軍?這時候別說一直蒙在鼓裡的趙大昕不明白皇帝對林太傅究竟是什麼意思,連林鳳致自己也糊塗起來,不知道這個學生到底想使什麼計策對付眼下qíng勢?
或許倒是殷螭刻薄得有理:“我看那小鬼也沒什麼主意,就是跟你學又沒學到家,一肚皮的昏招!一會兒恨不能立即把你逮回去,一會兒又指望你大展身手,替他除掉了我,還記掛著不能壞你名聲,不敢宣揚我活著——皇兄的心計他沒學著,罷軟傻氣,倒是象個十足十,虧你總當作他比我好!”
林鳳致覺得他的挖苦未必沒有歪打正著的地方,嘴上卻是抵死不認的,於是在尚未發生的大吵之前,兩人先小吵預熱了一回。殷螭想到奪了自己位置的侄兒就滿腹惱火,偏生林鳳致對學生的護犢勁兒比什麼都厲害,就算自己其實也不敢完全信任殷璠,卻不許別人質疑小皇帝半句不是。他這樣的態度讓殷螭先之以鄙視,後之以嫉妒,狠狠潑了一缸大醋,直到次夜chuáng上講了和,兀自酸話連篇刺刺不休。
他們關起門來chuáng頭吵架之時,也正是軍qíng倥傯熱火朝天之際。殷螭謀求與高子則合軍,早已教了袁百勝一套假話,只推皇帝的撤職旨意來自於劉氏一黨的傾軋加害。這番話還確實有作用,軍中上下都知道劉氏一派對袁百勝每yù殺之而後快,而高子則屬於南京守軍,與北京的勛貴素來不合,看見這位遭到劉氏迫害的人物不禁有同qíng之意;又因袁百勝對倭寇的痛恨來自家難,其qíng非假,追擊時分外出力,殲敵甚勇,又大大贏得全軍好感——這些真假相攙的qíng由,一時竟使高子則這持重將軍也相信了九分九,差點沒向朝廷上一封奏疏請求替袁百勝主持公道,幸好趙大昕死活攔住,不敢說破小皇帝的密旨,卻也決不讓高子則過分輕信這所謂戰友。
林鳳致對趙大昕這個同年的評價,就是骨頭雖硬,膽子卻小,心眼亦不靈透,最大特點就是怕擔責任,所以被小皇帝的旨意弄糊塗之後,便索xing做個鋸了嘴的葫蘆,一絲風聲不泄露,只顧悄悄觀望與彌fèng。這位兵部侍郎老於官場,心有疑惑,面上卻裝得安然,同林鳳致會面時只當前事從未發生,連私下詢問內qíng也是絕對不gān的,生怕一不小心牽扯到什麼朝廷機密之中去。林鳳致對他的膽怯暗自搖頭,卻也慶幸他沒有追根究底的膽氣,省得自己要替殷螭說謊——這謊也不是沒說過,員外郎徐翰年少氣盛,仗著與林鳳致有世jiāo,便曾在私下裡追問過根底,林鳳致只好捏造一番話圓過場面,心中實是懷疚,晚上還要回去被殷螭得意取笑。
林鳳致在揣摩別人的同時,自然也少不了被別人揣摩。清和四年京城保衛戰後,傳出林太傅陷害袁將軍的惡名,至今仍有人記得,而如今林鳳致卻與袁百勝同來,連宿營都安在袁軍之內,關係親密,絕無前嫌,豈非令人疑惑?趙大昕和徐翰在肚皮里猜想的是他被袁百勝挾仇劫持,多半拿捏住了什麼把柄;而其他不知皇帝密旨的人猜測起來,眾說紛紜,最後得出的結論,卻是教林鳳致羞窘不堪,哭笑不得。
原來永建年間林鳳致雖然拼死洗刷了自己的恥名,到底也不能完全撇清與永建皇帝的chuáng笫關係,但既然成功造就了“忍rǔ負重”之名,大家也就憐他為大義而蒙垢,其qíng可憫,其心可敬,男兒漢大丈夫,難道還以失身相責?可是等到廢黜了永建帝,這位林太傅什麼都好,卻有一點古怪令人大惑不解:正當青年,卻始終不願娶妻,甚至宮中太后親自為他說合親事,都被林鳳致婉言謝絕,乃至坦然承認自己身有暗疾,不能耽誤好人家女子。這一來不免讓京中好事之徒紛紛猜測,甚至有刻薄之輩,哄傳他定是被廢帝褻玩過後,食髓知味,變得只好男風,不愛女色,於是也頗有些無聊登徒子去綴他行蹤,看看這位美貌過人的林太傅是不是暗中跑去南城堂子尋歡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