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話便是己方決不讓步,任神機營選擇死與生兩條路,而以神機營的表現來看,選擇死路的可能xing實在有九成九,想要兩全其美直是僥天之幸——殷螭向來是個大膽的賭徒,然而賭這個僥倖的時候,卻也不由得說著說著,便禁不住淚流滿面,好在適才那一記pào擊打得他滿臉灰土,縱是流淚別人也只當他是被火藥之氣衝上雙眼,更沒人看見他哭得丟人現眼。
這等待卻又是一陣長久的寧靜,靜得幾乎讓人覺得神機營將要放棄抵抗,但圍軍被適才他們縮小火力圈子的方式嚇怕了,誰也不敢保證這回是不是又要誘敵bī近而擊殺,何況黑夜中不辨形勢,所以還是靜候為上——哪怕等來的,是一場死局的毀棄。
六月底的夜晚有星無月,圍困的隊伍怕成為靶子不敢明火執仗,被困的神機營也是一片黑黢黢無聲無息。山嶺中猶如潑翻了墨碗,沉沉暗影壓人難以喘息,可是林濤卻又那麼自在呼嘯,穿山而過,儼如長聲哭泣。
東方現出啟明星的時候,眾人屏息等候的死局結束,也是殷螭流淚擔心的噩夢開始:神機營的臨時木柵之後,突然騰地亮出紅色光芒。
這紅光來得既急遽又耀目,仿佛直到四下里都浸上了那層血色之後,巨大聲響才接踵而至,衝擊得眾人耳中劇痛、戰慄不已。袁百勝指揮著喝令“撤退”的聲音都沒人聽得見,但這當口又有誰不急忙後撤?但聽得背後爆炸聲一響接著一響,火光直上半天,跟著炸飛的木石追著撤退的隊伍滾滾而下,有如天崩地裂一般。
神機營走投無路,到底自毀。
第84章
大爆炸的現場不可能留有完整屍骸,這個道理誰都知道,然而殷螭猶如發瘋般往高崖上跑的時候,是壓根兒沒有去想林鳳致有可能業已粉身碎骨,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定要找到小林!就算死了,也要再看他一眼!”
這時炸聲剛剛平息,滿空炸飛的木石紛紛亂墮,稍不小心被砸中便是xing命之險,袁軍的高手攔不住他,也只能儘量帶著他躲開亂飛的木石奔走,饒是殷螭穿著盔甲,有幾次都險些被落下的大石砸成ròu漿。這五門大pào自毀的威力確實驚人,連高崖都被削平了一角,那充作掩體的臨時柵欄早已片木不存,滿地都是炸後的碎石堆積,混雜著尚且完全冷卻的碎鐵殘渣,哪裡見得到半具屍體?殷螭撲倒在這一片廢墟,伸手緊緊抓住兩片殘鐵,一時只覺世界都已崩塌,人生全是絕望,連哭也哭不出來了。
但護送他過來尋找的高手卻不愧是久慣從軍的,同殷螭最熟的祁五片刻間便將四下里勘察遍了,回來稟報:“事有蹊蹺!這裡居然半分血腥氣都沒有。”殷螭鼻中只聞到濃烈的火藥爆炸味道,哪裡分辨得出有沒有血腥氣,極度傷心之下已是木然,只是呆呆的看著他,跟著另一名高手也稟道:“委實蹊蹺!神機營殘餘也有二百來人,再怎麼炸成粉碎,斷手殘肢也該有,怎麼這裡連血跡都不見半分?莫非……他們飛了不成?”
殷螭聽了這話,已經嚇得幾乎停頓的心跳猶如被扎了一針,登時復活,跳起來道:“對,飛是飛不了,定是有路走了!上天入地也給我挖他出來!”
上天自是不可能,入地也無門可入,崖上炸成一片láng藉,業已無跡可尋,但晨曦漸露、天光大亮之後,眼利的祁五到底找著了蹤跡,兩名高手互相協助,爬下絕崖壁立千尋的那一側,從下面的大樹上取下一件物事,呈上殷螭:“主上請看,定是他們趁著黑夜,掛下繩梯冒險自這一側走了——那徐員外最擅機關,多半有什麼法門將引爆的時辰弄了延長,我軍不敢bī近的時候,他們早不知逃了多遠了!”
於是這一幕慘烈悲痛的苦戲,一變而成滑稽可笑的鬧劇。殷螭雙手抓著那炸斷了上半截的繩梯殘骸,明明想笑,淚水卻是滾滾而下,只能罵道:“真是……真是狡猾!居然這般……這般嚇唬我?”
居然在絕崖上也能悄悄遁走,果是狡猾,但黑夜中從筆直的崖壁上掛下去,其實也是極其危險的事,尤其若是爆炸的時候他們還在崖下,只怕死傷要比能在平地上迅速後撤的圍攻隊伍多得多。這番猜測不久便得了證實:袁百勝派人繞路到絕崖另一側察看時,便見深谷之中也是堆滿了落石,神機營逃走的方向,一路都是血跡,還有糙糙掩埋的死者屍體。這一支原本五百人的jīng銳隊伍,在連續大敗後折損得只剩了二百餘名,這一次冒險,估算著又損失過半,最多百餘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