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殷螭又哭又笑之後放落的心,不免再次提了起來,心想林鳳致到底是文人,在這等qíng況下也不知能不能自保?高崖炸毀後圍攻的袁軍與倭軍都後撤到另一道山嶺,其間小西清太又派人來聯絡,因為殷螭發瘋跑出去找林鳳致了,袁百勝公然做主,黑著臉將使者又一次攆了滾蛋,殷螭回來兀自心神恍惚,也沒有說什麼。袁百勝請他示下:“不知恩主還要不要追擊林大人?”殷螭想了想道:“還是不能放——只是別bī太緊了,一定要生擒!不把他捉回來關著,我到底不放心。”
追擊一支殘餘百人的潰兵說來容易,但小心翼翼定要生擒又增添了難度。殷螭吸取了上次林鳳致悄然離開大隊、讓自己白追良久的教訓,命令探子時時緊綴,務必掌握動向。只過了兩天,便得了消息:“神機營殘兵一分為二,一大半往平壤方向去了,據說是徐員外受了重傷,護送他回高將軍處療傷。”
徐翰都能受重傷,林鳳致的安危不免使殷螭更加擔心。他倒是還想著抓到徐翰的,聽了這消息命令向平壤方向去追,豈知護送徐翰的隊伍顯然是神機營中殘存的jīng銳,又持有徐翰發明的那jīng巧無比的“掌中雷”手銃,等閒追兵近他們不得。又加上與他們分兵的林鳳致所領隊伍伏擊了追兵一回,雖然沒有得勝,卻也算一場騷擾阻攔,殷螭聽了又好氣又好笑:“真有能耐,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還掩護別人?非得關起來才老實!”
然而將追兵主力調回來專門攔截林鳳致,卻又撲了個空,林鳳致竟然不yù回到平壤,卻是掉頭向南,yù投海州灣。這一改向使殷螭有點納悶,正吩咐設伏捉拿,便得戰報:“倭人失了漢城。”
天朝大軍與朝鮮水軍的聯合光復王京計劃,本是水陸齊發,這時高子則尚自滯留在平壤城,難道單憑李敬堯水軍,就能收復漢城?殷螭與袁百勝驚訝之下,再命打聽,才知道乃是登萊總兵陳伯雲帶領二萬天朝水軍在仁川登陸,李敬堯的水軍同時以大阜島為基地上岸夾擊,再加上平壤戰敗後向南流亡的朝鮮兵使金受益領京畿道義軍響應,倭人雖是悍勇,這時卻有風聲謠傳太閤平秀成業已病故,國中有變,因此倭軍人心潰散,竟然輕易失了朝鮮王京,向南退卻。
漢城一失,小西清太部也不敢繼續留在虎飛嶺,登時火速南撤,也來不及再次遊說殷螭。袁百勝躍躍yù試想追殺他們一回,以報幼年被倭寇屠滅全村之仇,殷螭不好意思qiáng攔,只勸了一句:“仔細高子則綴著揀便宜。”豈料他的烏鴉嘴向來靈光,這話一說畢,高子則大軍已自平壤出發南下的消息便接踵而至,袁百勝不得不打消追殺倭人的主意,加緊防範本國人前來征討。
高子則在平壤城中被袁軍同室cao戈打得甚慘,料想這次大軍南下沒有不報仇之理,袁百勝在虎飛嶺紮緊營盤,加意防守,只等決一死戰,誰知這番準備卻落了個空——高軍居然避開了虎飛嶺,自海州轉向延安、開豐,一路往漢城而去,連袁軍的邊都未曾擦著。
這等不計本朝仇、先為外國忙的高尚作風,使殷螭和袁百勝大大驚愕了一回,不知其故,也只好置之不理。過了很久之後,才知道乃是朝廷指示。
原來高子則敗回義州,立即上奏朝廷告變,其中不但稟報袁百勝叛亂,還同時指責林鳳致串通謀反。他不知道有殷螭在裡面作怪,殷璠當然是心知肚明的,不敢明說,這等軍qíng大事也不好留中,皺著眉頭髮下兵部議處。袁百勝的眷屬早在決意隨殷螭反叛之初便已悄悄藏匿,搜捕不著,向來說話喜歡走極端的言官們便建議趕緊抄斬林鳳致滿門,與林鳳致有jiāo誼的大臣們又紛紛上疏回護說qíng,言道林太傅缺乏謀反動機,請求皇帝先察明qíng由,朝堂上登時吵成一鍋粥。小皇帝左袒不是,右袒也不敢,正在犯難,幸好林鳳致與趙大昕的認罪分辯疏緊接著也從朝鮮送來,還加上林鳳致的密揭,單獨向皇帝說明此事。
密揭乃是內閣大臣的一項特權,可以不經掛號而直接呈上皇帝進行秘密溝通,林鳳致沒有入過內閣,但好歹也是一品大員天子之師,這項特權也是有的,所以申辯起來,比旁人更加占得便宜,若以殷螭的酸話來說,就是:“有單獨灌安康那小鬼迷湯的能耐。”於是這一大碗迷湯灌下去的結果,是殷璠親自下旨為先生說話,聲稱太傅實有隱qíng,暫時不能公開,眼下當務之急是北寇和倭軍有聯手共犯天朝之心,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