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太學生們自然也要做努力,由國子監祭酒帶頭去拜訪閒住在家的前首輔劉崇義,希望他從大局著眼,勸說兄長侄子們不要叛亂,忠心為國,抵禦外敵。劉崇義在內閣的時候吃夠了言官攻訐的苦頭,對清議派人士難免保持著戒心,一再稱病不見。太學生們便連日堵著他居住的米麵胡同請見,鬧嚷得四鄰不安。同時因為劉崇義的嗣子劉楝也是國子監出身,諸監生同他有同學之誼,想要托他向父親進言,劉楝未置可否,於是也挨同學們大罵了一通,紛紛表示和他割席絕jiāo。
然而劉楝並非不想挽回自己家族誤入歧途的處境,在國子監同學罵過他之後沒兩日,便有人流傳出一份劉楝所寫的《上父書》,乃是劉楝對嗣父劉崇義與親父劉秉忠同時作出誠懇悲痛的勸諫,從劉氏自國朝定鼎以來歷代所受國恩寫起,分析眼下局勢,勸告家族中人,縱使bī於無奈也萬萬不可行差踏錯,遺臭萬年!不救皇陵之事,父親的確有著諸多顧慮,在qíng勢不明之下,不敢貿然出師也是qíng理之常,並非有意要陷先帝陵寢於敵手,但保住京城雖是至關重要,皇陵失陷卻也委實愧對先帝,便自認過錯又有何妨?人臣的委屈,難道不能置於國朝體面之下?
《上父書》最後是一段極其悲愴無奈的話:“不孝男楝,亦久受公論之欺,背負盜賊之名,如墮荊棘叢,動輒掛礙,復有何樂?然人之所寄於一世者也,非權非利非名,乃耿耿自明之心矣!為公者庇萬民之福祗,為私者敬慎獨之誠摯,公焉私矣,其實一也,又何惑哉!伏幸豁然,以悟大是,至望至望!”
劉楝自清和五年壬申鄉試奪取狀元,被指責有弄權舞弊嫌疑之後,便一直處於輿論的譏評之下,哪怕覆試洗刷清白,哪怕他憤然不再參與會試,自己杜絕仕途之路,也逃不脫權臣子弟仗勢奪魁的惡劣名聲,連平素最jiāo好的同學徐翰也迴避往來,劃清界限,心裡是何其冤憤?而冤枉他的,卻並不是什麼惡人,而是“公論”——公眾的輿論將他釘上恥rǔ柱,定xing如盜賊,到處都遇到怪異眼光,自己覺得人生直如墮在荊棘叢里一般,動輒得咎,痛苦不堪,因此以這樣的比喻來勸說劉秉忠不要因為言論的苛責、個人的委屈,就一怒鋌而走險,置大是大非於不顧,將國家、家族、個人,都拖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封《上父書》流傳出來的時候,劉秉忠與劉崇義不消說都已經收到了兒子的勸諫,這兩個做父親的有無感想,外人不知,但了解劉楝遭遇的人讀到這些話語,卻均為這個一直含冤蒙垢的不幸狀元扼腕嘆息一回,同時輿論對劉氏的壓力也無形中改變了一些,從譴責轉而為要求——要求他們為國為民負責。
《上父書》乃是私信,卻遭泄露,同時給家族帶來議論,對父親名聲產生影響,做兒子的劉楝不可能不受到更大的壓力。所以在書信泄露、滿京流傳後一日,劉楝便留下“揚父之愆,博己之名,不忠不孝,何以為人子?”的遺書,自縊身亡。
這遺書以血寫就,呈到宮中之時,林鳳致暨內閣諸大臣都在太后御簾之前,互相傳看那業已凝固的血書字跡,都不覺沉默。因為劉秉忠是劉楝的生父,所以血書中的“忠”字是避諱缺筆的,卻沒有缺末筆而缺了下面“心”字的中間一筆,看在眼裡,恍惚讓人覺得自己心裡也缺了一塊,空空dàngdàng。
劉楝是晚輩,按照“父在,子先死,不得為正葬”的風俗,本不該大cao辦,但劉楝的《上父書》言辭沉痛,他這一死又是給劉氏家族加以道德的束縛,不使為亂——所以這般怨憤無奈的死,卻使京城市民無比嘆惋,自發去弔唁的官員和舉子擠滿了米麵胡同,人人都不惜言辭,對劉家喪子之痛表示出誠懇的慰問。
林鳳致到劉家弔唁的時候,看見劉崇義業已悲痛得站不直身,由家僕扶住顫巍巍卻還要在兒子靈前答禮。劉秉忠也來了,這個腰板挺直xing格剛毅的老將,竟也似乎受不住晚年喪子的打擊,露出冠沿的雙鬢已花白一半,陪在他身邊的是長子劉槲和侄子劉棟,都為兄弟服著喪,默然無語。
林鳳致想到劉秉忠前幾年已經遭受過一次喪子的打擊,是次子劉松戰死於朝鮮。但那一回劉秉忠何其悲憤jiāo加,怒沖沖在御前破口斥罵主張撤兵害了他兒子的林鳳致與前兵部尚書朱光秉,顯然是怒蓋過了慟;而這回卻是連怒氣也發作不出來了,所謂哀莫大於心死,整個人都已頹然不振。
劉秉忠其實子息眾多,妻妾所生的兒子共有九個長大成人,劉楝只是幼子,況且還早早過繼給了兄弟為嗣。按殷螭的說法,劉秉忠定然不在意這個體弱好文、不似劉家人的出繼兒子,但林鳳致卻覺得,也許正因為將這個兒子從小就出繼給別人,所以做父親的心裡會更憐更疚,因諫父而戕生的劉楝,也會使劉秉忠感到世界崩塌般的劇痛。
所以劉楝以xing命呈上的諫言,終究是打進了劉秉忠心裡——也同時打進了朝野各方面言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