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温热,没有清苦之意,滑落在口腹之中,还是甜的。
便就在她百无聊赖之际,身旁忽然落下极轻的、几不可察的一句:
“其实有的。”
——不知是在回应她先前的哪一句话。
待明靥再抬眸,却见少年别开视线,清冷的冬风吹打着他那半边湿漉漉的袖子,他仿若未出过声,神色淡得像是一片云。
冷风吹过,未留下任何的痕迹。
……
她依旧乘坐着任子青的马车,对方将她放至距明府尚还有两条街的位置。
少女提着裙角走下马车,拢了拢衣领,迎着北风缓缓走过去。
还未行至屋中,她却远远见着,明府之外分外热闹。
又是那华丽而熟悉的马车。
是九王宋之熙的人。
令明靥意外的,如今这宅府门口,还停了另一辆马车。
盼儿匆匆跑过来,这小姑娘在此处候了她一下午,见着她,对方赶忙道:
“二小姐,是九王爷的人。”
“嗯。”
她知道。
“还有……大小姐与应二公子和离,今日回明府里来了。”
“……嗯。”
她也知道。
明靥瞟了一眼明谣的马车,恰有冷风吹卷起车帷,马车之内空荡荡的,看来如今她人已是在明府之内了。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说也奇怪,若是一年之前,知晓明谣被应琢休弃,她应当是自心底升起“大仇得报”的欣喜。但如今瞧着那空荡荡到甚至有些寂寥的马车,她内心深处却并未生起太多的情绪。明靥随着盼儿一同跨过府邸门槛,在迈过大门的那一刹那,她看见院内另外一群陌生之人。
盼儿又压低了声音,与她道:“二小姐,这是九王爷为夫人寻的太医。”
是宫里头的太医?
瞧着她面上疑色,盼儿点头道:“九王爷听说夫人沉疴难愈,今日便让康大人带了太医前来,如今那宫中的太医正在夫人屋中诊脉。不光如此,今日……刘大夫也来了。”
正说着,明靥一侧首,便瞧见朝自己走来的刘呈。
刘呈显然没见过这般大的阵仗。
他背着医匣,问明靥:“敢问明二姑娘,您……这是何意?”
正言道,自另一边走来一位白胡子老者,看那打扮,应当是宋之熙为她请来的太医。对方似乎认得明靥,朝她一躬身,自报家门后,又讲起她阿娘的病症来。
明靥不懂医术,只能听得个囫囵。
对方大意为,阿娘病体缠绵许久,已不能再拖下去。需对沉疴下猛药,这才能让阿娘的病彻底根治。
听得刘呈在一旁吹胡子瞪眼。
“明二姑娘,莫要听他胡说!如今夫人病情慢慢向好,切莫要如此急功近利!”
庸医,简直是庸医!
孙太医朝着刘呈翻了个白眼,并未理会他,似乎根本未将他这个“江湖庸医”放在心上。
明靥就如此被二人引着,朝湘竹苑走去。
只一眼,她便瞧见自己那个许久未踏足湘竹苑的父亲,此刻正站在垂花拱门之下。他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
见到明靥,明萧山赶忙迎上前。
“璎璎,你终于回来啦。九王爷派来的人已在院中等你许久,快去瞧瞧你阿娘——”
虚情假意,虚伪至极。
如今瞧见她得了九王爷青眼,明萧山这才终于想起她这个女儿,和那重病缠身的发妻。
明靥未理会他,漠然与之擦肩而过。
擦身的一瞬,她余光见着,明萧山面色似是一顿。他的身子一僵硬,却还是赔笑着跟上来。
“璎璎,九王爷待你是真好,你瞧,除去这些金银珠宝,院子里还堆了许多街市上千金难买的奇珍药材。瞧这棵千年人参,还有这些……”
明萧山如此说着,眼神却止不住地朝那满箱子珠宝瞟去。
明靥听得心烦,转身随意对宋之熙所派来的一名下人道:“我阿娘要用药了,不想旁人吵着,劳烦大人将闲杂人等遣散出去。”
终于清净了。
刘呈将她拉至一旁:“二姑娘,你这是信不过老夫?”
如今阿娘已能开口说些话,病情也在慢慢好转。
明靥摇摇头,道:“我想先听听太医那边。”
刘呈叹了口气,也跟着无奈离去了。
孙太医又与她说道了几句阿娘眼下的病情,而后又开了一剂药方。明靥瞧着那方子,其上都是些一价难求的珍稀药材。见着她眉心蹙意,孙太医便笑道:“姑娘放心,在下既是九王爷派来的人,便会全力治好夫人的身子。至于其中的药材银钱,姑娘不必多虑。”
是啊,这是宋之熙派来的人。
宋之熙是谁,当朝九王,天子最为宠爱的胞弟。
明靥坐在阿娘榻边,一面听着太医的话,一面将阿娘扶起身。
朝她身后垫了个靠枕后,又吹了吹汤勺,一口一口,给阿娘慢慢喂着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