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桐!”芳姨一惊,慌张喝断,“不是!”
展初桐懵懵地,又眨眼,好像不知道芳姨为什么突然激动。
芳姨眼泪瞬间又溢出,拉住展初桐的手,一字一顿地强调,“阿嬷是在田里滑倒的,泥土太湿滑。她没来得及踏上你给她铺的路,知道吗?”
展初桐垂下头,不知有没有听见。
“阿桐,你已经做到最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不许有劲儿对着自己使,记住没?”
展初桐点点头。
芳姨深深看她一眼,没办法,转而去找一旁的夏慕言。
夏慕言眼底通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极力维持平静。
芳姨过来时,看得出她是伤心的,也能看出她是冷静的,这才托付:
“听她们说,这里,阿桐最听你的话。阿桐那个状态不对,她刚才问我的问题很危险。”
夏慕言闻声点头,视线稍转,看到床边站着的展初桐。
少女没有触碰床上的人,隔着距离,只站着看,事不关己的模样。
芳姨强调:“你千万盯着她点。”
夏慕言牙关一紧,重重点头。
*
阿嬷的葬礼,展初桐依照老人家体检曾说的,按喜丧办。
戏班子敲锣打鼓围着红色的棺木,堂中多挂红绿布条,显得喜庆。
老人家一生与人为善,附近邻里不少来帮忙的,各种久不拜访的远亲也特地赶过来吊唁。
朋友们为也为这事废了不少心,只不过展初桐作为长孙,有些事她们不能代劳。
当天便只能见展初桐一人着身红衣,站在棺前,念悼词,“年轻时寡,拉拔孝女;年迈时独,抚养贤孙”,一句话概括老人家一生的苦难,剩余的便皆是圆满。
然后就熟练地走流程,展初桐全程体面带笑,招待迎接所有宾客。
有位社区工作人员过来问展初桐,接下来要如何生活。
展初桐毕竟尚未成年,虽说阿嬷留下的遗产充分够她开销,但程序上还得有个监护人。
这时有个久不见面的大姑过来替她解围,说按法律,自己会暂代监护人之责,她女儿在南非开工厂,如果展初桐需要,可以到南非投奔这位表姐。社区人员做了登记,提醒之后该办的手续,这便走了。
面上的工作搞定,大姑回头看一眼展初桐,还是叹气,叮嘱道:“虽然我在国外,你我间长年不走动,但终归是血脉亲情。刚才说的投奔不是客套话,真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或者直接问表姐,啊。”
“嗯。”展初桐乖顺点头,嘴角带笑,“谢谢大姑。”
展初桐笑一上午,有点脸僵。中午众人吃席时,她没去,在棺木边坐着,夏慕言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的头倚在自己小腹上,能靠一下。
“你……”夏慕言开口,声音滞涩。
“没事。”展初桐说,“阿嬷给我留了遗产,监护人什么的只是走过场,实际操作起来没那么严格,还是看我个人选择。”
夏慕言一顿,才说:“我是想说,这里只有阿嬷和你我,如果不想笑了,可以不笑的。”
“……哦。”展初桐轻笑,“你忘了?阿嬷要的是喜丧。”
“可是……”
夏慕言声音听着有点沉。
展初桐没抬头看,知道夏慕言多半在难过,想哄人开心,便轻松道:
“别担心啦,我真没事。我爸妈死时我都没哭,说白了我都……”
习惯了。
展初桐噎住。
她皱眉,她想,自己怎么会想到要说这种话,这种话能安慰到夏慕言吗?
随即,她眉心更深,她疑惑,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有没有宽慰效果?她刚才好像只是在凭逻辑推理得出,这样说话,不正常。
因为正常人不会习惯这种事。
于是展初桐改口,声音低下去些:
“对不起。”她配合地倚着夏慕言,抱住人的腰,扮演悲伤,“其实我还是有点难过的。”
说到这里,尾音不自然地掐断,展初桐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悲伤过头,会不会给人负担,于是又补充:
“一点点而已。”
*
出殡,火化,下葬。
封土时原则上只有近亲陪,展初桐怕阿嬷走得孤单,就让程溪等人一起观礼。
殡仪馆工作人员将石板封死时,便正式天人永隔。邓瑜她们没忍住,说好是喜丧,还是啜泣出声。
展初桐没哭。
三抔黄土并排于前,展初桐只是眉心紧锁。
神情不显悲伤,更多的,似乎是困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只黑蝴蝶飞过来,停在她肩头,不知是因为她没动,还是因为别的,静静陪她在坟前默默看了许久。
直到主持仪式的人提醒她可以走了,她道谢,转身,那只蝴蝶才飞远。
展初桐没让程溪等人继续陪,执意要她们先回去。最后两边商量,至少要让夏慕言留下陪着,她们才能放心,展初桐同意了。
展初桐托着阿嬷灵牌,带着夏慕言,和一个疑惑,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