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叹气。
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没有任何预兆和声响,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割裂般的剧痛,那疼痛太过猛烈,太过突兀,瞬间就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下意识地低头,可浓重的夜色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右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扯。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顺着小腿往下流淌,很快就浸透了裤脚,在夜色中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了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地面的碎石和断枝狠狠扎进他的手掌和膝盖,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可这疼痛与脚踝处的剧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啊啊啊!”他尖叫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右脚却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完全不听使唤。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脚踝,指尖触碰到的不是熟悉的皮肤和骨骼,而是一片黏腻的温热,以及一种可怕的空洞感。
“是不是有点熟悉?”一团轻飘飘的黑影安静落在他身边,像是朵湿冷的乌云。
“你切掉他们的脚卖出去时,他们也是这种感觉吗?”她在他身边安静坐下,双眼望向远处的荒芜地处,温和游荡着,若有似无的海气随风而来,似乎发现了什么,她的眼神唰地亮了些许——那是一条绵延横亘铁轨。
“我以为你肢解过那么多的人,不会对死亡再感到恐惧,杀人者要有被杀的觉悟不是吗?”
她对着遥远的时光叹气:“自第一声枪响伊始,什么都该回不去。今天是个连月亮都厌恶的日子,只有你与我留在此地,你为我庆生吧,然后我赐予你死亡。”
井上注视着青年那双眼睛,那是双不似人类的眼,深渊一样吸纳着所有光线,空荡荡的没有情绪,好似所有波澜都不过仿生拟态。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浑身冰凉。
井上蠕动着,手指发抖地探索,随后摸到了断裂的骨头茬,尖锐而粗糙,带着温热的血液。
实实在在的、被硬生生切断的触感。
“啊!”
*
【今天是你生日?】
系统惊骇地感慨。
沈庭榆安详地枕在铁轨上,双手板板正正交叠于胸口,她轻闭着眼,表情愉快地像是在奔赴什么美好的邀约。
“yes。”听见系统的话,她愉快点头回复。
【呃……11月16日?生日?这个日期怎么……】系统吞吞吐吐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下去,良久,还是硬着那并不存在的头皮继续:【和你的实验编号有点…】
“嗯嗯。”沈庭榆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侧头看向铁轨。
暮色里两道平行的银灰色长线,顺着地势起伏着扎向遥不可及之地,沈庭榆思考着今夜是否还会有火车来临,横冲直撞着毁灭天地。
【没关系吗?】缄默再三,系统还是弱弱出声,【宿主不会想起没好的回忆吗?】
“比如什么实验过程?”
沈庭榆笑得有些愉快,她舒适地把身躯展开成为「大」字,今夜四下寂静,所以火车大概率是没有吧?
她不算失望,却也没提起什么兴致,就这样横躺在生冷的铁器之上,铁轨显然是个轻便简洁的棺椁,火车会是一块不错的镇石,两者砗磲贝壳那样把她夹住研磨,随后变成天地间铺盖散落的红玫瑰花瓣。
沈庭榆觉得这是件很神圣隆重的事情,一个没有意义的人死于终点未知的火车底,血肉黏腻在轮骨上随后被泼洒在各个「呜儿呜儿」会到达的角落。就像是谁在播种丰饶的种籽,来年春天在各个角落里生根发芽,被土地滋养又滋养土地。
被这陌生世界裹挟着沉沦,又亲手拼凑出另一番陌生光景,我是基石,在世界的脉搏里跃动,在寰宇之间飘荡……
沈庭榆张开手,轻轻揽着夜幕,就像是在拥抱那浩渺光年以外的群星。
【是的。】系统上下弹跳片刻。
“怎么会呢。”她说,“我干嘛要轻飘飘的「过去」来破坏我的生日?实验室那些人算什么?才不要被它们打败……哈哈……”她开始爽快地大笑,突兀的声响在荒野炸开,“开个玩笑吧。就当是一个玩笑吧……你说我什么时候会被那些藏在过往时光的里事物压垮?”
【你不会。】系统笃定地说,好像比沈庭榆本人还要确定,在这个瞬间沈庭榆产生了一个渺小而突兀的疑惑:
究竟是「我不会」,还是「我不能」?
风呜呜吹过,掀起几缕发丝轻轻贴在脸侧,微麻,像是蜗牛的触须。
可沈庭榆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她已经过了能够自怜自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