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起前朝舊事,和亡故的長子曖昧不清的,仿佛也是這個不識羞的臣子,這一下新仇舊恨統統湧上心來,氣得只拍案大罵了一句:“荒唐!”便即氣噎喉堵起來,坐在她肩下的劉後趕忙去扶持勸慰,一向平靜的聲音也帶了三分怒氣,忽然高聲喝道:“皇上!”
殷螭正自笑眯眯的看林鳳致慘白著臉還支撐著qiáng笑回答,心道小林的反應甚合我心——就愛看他這種明明無奈還死硬qiáng撐的樣子,要是一下子氣倒氣哭反而無趣了——不提防皇嫂忽然開口叫自己,一怔之下,“嗯”了一聲。劉後自簾後站起,道:“皇上,臣妾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言語稟上。”
她言辭十分客氣,但畢竟是嫂子身份,殷螭也不得不給她面子,於是道:“皇嫂有話請講。”劉後道:“皇上,內閫外政,各有區別,林先生乃是先帝託孤大臣,奈何無端戲侮?適才戲言,倘若傳播到朝堂之上,皇上何以服眾臣,先生何以立朝綱,太子何以繼學業?——請皇上三思。”
殷螭再也料不到自己居然挨了皇嫂一通教訓,饒是臉皮再厚也不由得微微紅了起來,卻不是羞愧而是氣惱——但無論自己怎麼貴為天子,叔嫂身份總還是在的,縱使惱羞成怒也不好發作,一時竟堵得啞口無言。
時後方才被丈夫羞rǔ了一句,坐在簾後直氣得面色煞白,這時卻忽然一聲冷笑,徐徐的道:“先帝託孤大臣——不錯,倒是托得好,托到勾結內閫接應,來絕聖上的血嗣!”劉後只道她還在喝那gān醋,不禁皺眉,道:“妹妹,先生與我等內閫之事何gān?……”時後截著道:“內閫之事?怕有什麼‘中冓之言,不可道也。’的事罷?姐姐想必是明白的?”
劉後本來向垂簾走近了兩步,隔簾向皇帝小叔子說話,這時忽聽這一句話,登時回身,動作急了,竟不曾顧得大家風範,垂簾被轉身的帔子帶得晃dàng了一下,怒聲道:“妹妹此話怎講?”
時後只是冷笑,殷螭聽皇后此話大有骨頭,便問:“皇后,有什麼‘言之丑也’的事?這裡都不是外人,不妨講來。”時後道:“皇上,臣妾顧惜先帝體面,不敢妄言。”劉後厲聲道:“先帝體面,豈容吞吐曖昧之詞?便請皇后見教!”殷螭也道:“皇后,哪有講一半又吞一半的事?皇兄身後體面,斷不容如許含糊——給朕講來!”
時後卻不親自說話,喝令道:“黎司儀!”一個女官答應了自簾後出來,卻是皇后身邊的司儀女官黎氏,向殷螭恭行跪拜。時後道:“黎司儀便是得訊向臣妾告發東宮巫蠱的人——日間的話,再細細向皇上回稟一遍罷。”
林鳳致本來侍立殿中,見到女官出來,不便正視,低著頭後退了兩步。誰知這黎司儀得旨平身,稟了幾句來由的套話之後,突然一手直指到自己身上,稟道:“皇上,奴婢大膽說一句,這巫蠱之事,實出於林少傅勾結指使!”
殷螭皺眉道:“此話何來——適才的話便依皇嫂說是戲言也罷,當得這般真?”黎司儀道:“皇上恕奴婢萬死,下面的話才好回稟。”殷螭道:“說!”
他聲音中已經含了煞氣,黎司儀竟嚇得一噤,同時時後也在簾內喝道:“黎司儀,只管說來!”這女官進退無路,一橫心,大聲道:“稟皇上,宮內一直風聞林少傅與後宮一位貴主——私通款曲,表記往來,有難以言狀之事——暗下巫蠱絕皇上血嗣,便是為了保那位貴主子嗣地位如磐石之固。皇上倘若不信,那表記如今尚在林少傅身上,一搜便知!”
林鳳致本來已經料想到今晚風波非同小可,適才侮rǔ也是難堪無比,卻萬萬料不到,還有這般驚濤駭làng。
饒是他qiáng硬自持,也不由驚得魂飛天外,一時竟不顧失儀抬起頭來,卻見殷螭也是一副驚愕神色,顯然皇后讓黎司儀說出的這指證,也同樣大出他的意外。
同時劉後已在簾內失聲道:“黎chūn,你好大膽!敢來污衊哀家……”黎chūn乃是黎司儀的閨名,聽得舊主呼喝,自然不好回話。時後反而笑道:“姐姐何必如此qíng急?黎司儀原未指明到底是宮中哪位貴主——難道那什麼表記,姐姐也知道qíng由不成?”
一時殿上死一般的沉寂,只聽到劉後鬢間步搖釵環簌簌作響,顯然她已經氣得不住發抖,然而聲音卻鎮定了幾分,冷冷的道:“時氏——我執掌六宮四年,從無半分行差踏錯,豈能容得爾等肆口造捏,污衊清白?哀家今日確實賞賜過林先生物事,卻無非是尋常香料,太子也得了同樣的賜物,有什麼表記,什麼款曲?這等捕風捉影之言,敢來陷我!”
時後笑道:“不錯,想必真是尋常香料,奴婢小人混說也是有的——林少傅何不繳出驗看?”